在这个赛场……黑子向着前方看去,似乎看见了某种被助长的火焰,得不到宣泄的情绪,如同浪潮涌向无形的堤坝,却又在封堵中,回返着涌来,将他们拖入无法逃离的深渊。
一直、一直,直到……黑子打了个寒噤,直到什么时候?
耳边仿佛听见了野兽的嘶鸣,打开铁栏被放出来的……是谁?
赤司君你……想要打造的——究竟是比赛场?还是角斗场?
关于胜负荣耀的搏杀,是否直到有一方彻底倒下,否则不倦不止,不死不休?
*
赛场边上。
“景吾,”目光注视着球场,赤司征十郎说:“我赞同你的上一点,但有一点你忽略了。”
“什么?”迹部景吾问。
“对我们而言,ZONE或许不是绝对的天堑,但那一定是绝对的无情,任何的渴求与依赖并不能得到一丁点命运的馈赠。”
能拿到的从来不是赠予。这话太切中要害,迹部目露深思,他没有问赤司是否也曾进入过,否则为何会知道这些。他也有他的骄傲。迹部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扫过赤司的脸问:“你看上去并不担心,假使真像你说得那样艰难。”
“每个人手中拿着的钥匙不尽相同。”赤司摇了摇头,“我也只是说出了我的看法,但我的确不担心。”
“为什么?”
“他是青峰大辉。”
简短的几个字足以说明,这就是答案。
迹部不说话了。
一旁的桃井五月安静地听着两位少年的讨论,她知道他们口中说的这些,对于那些想要前往顶峰的运动员们都是无比宝贵的经验。她是个很聪明的少女,数据归纳总结又一直是她的强项。听完赤司的话后,她的脑海里也不禁有所期待般地浮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难道说,阿大他……
*
“啪!”
背上被突兀地拍了一下,黑子哲也看向黄濑凉太。
“别想太多。”大概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开导黑子的一天,黄濑自嘲一笑,随后正色道:“重要的是剩下几分钟……尽管不甘心成为陪衬,但小绿间有句话,我很赞同……还没有结束,远远没有……”
黄濑目视前方,不甘的情绪远比他想得还要浓烈,酸涩在他的胃里集结,带着一种沉重的坠痛,然而看着前方的两个身影,胃里又翻起一种奇异的辛辣与冲劲。小青峰彻底输了吗?黄濑远不这么想,因为他在火神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压迫,比加诸在他身上的时候更多,一直、一直,像生生不息的烈火,他的目光并没有移开,那个人……他也在期待着青峰,而青峰他——
“小绿间对我说:‘胜即是生,败即是死,对失败的恐惧让人类渴望胜利’。所以,这才哪到哪……”
“会发生什么?”黑子紧追着问。
“我不知道!”
说着不知道,黑子哲也却看见金发少年的眼底亮起了一抹惊人的光芒,他笃定地说:“我不相信小青峰会败在这。失败将是青峰的兴奋剂。瞧着吧,马上就要到来了!”
*
焦躁抓住了他。
紧紧咬住的牙关,臼齿摩擦间发出咯咯响声,他的利齿本该划开对手的脖颈,鲜血喷溅,撕扯着咬下一大块血肉,而不是这般无力地切齿。
正如他试图飞跃峡谷触及火神,却陡然坠下深渊,黑暗的阴影重新笼罩,对于长久不曾经受失败滋味的青峰来说,这一切都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情绪的轰鸣让他的思考在一瞬间凝滞,不是恐惧,也不是全然的愤怒,而是一种从内向外的不甘心。
他甚至找不出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因为非常明显的事实就是——他不够强!
哈,早前他是这么告诉黄濑的。
现在,轮到他了?
‘结束了吗?’一个声音在问。
黑暗里,稀薄的雾气中浮现一个身影,黝黑的皮肤,靛蓝色的短发,‘结束了吗?’问询的声音越发清晰,但他无法分辨这声音是从眼前人的口中问出,还是他自己在寻求一个答案。
“结束了吗?!”咄咄逼人,不肯放过,直指内心的声音——长箭呼啸而来,他的脊梁再度震颤——在他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等待一个人的时候,在他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重新迸发激情后,他的贪婪得到了无情的镇压,他像观望一只鹰隼,荒凉的心境因他的到来而欢欣,又在他迎面向他发起冲击的时刻,在那个无可匹敌的掠杀瞬间,感到了战栗的畏惧。
但那真的只是简单的战栗吗?当那颤抖的电流沿着他的肌肤传遍全身,猛烈的鼓槌重击他的心脏,无比庞然的重压下,他的胸腔和肚腹间升腾而起的——仿佛要爆裂的气——他像一个高烧不退的病人,病态而兴奋,恼人又激动,头晕目眩地想向世界发出威胁的吼叫,但面对陌生又广袤的领域,他的目光只能死死落定一个方向——他挪动双腿,在又一声迫切的追问下,迈出脚步。
下雨了。
篮球场内灯火通明,四周的观众席上喊声阵阵,观众们都沉浸在精彩绝伦的比赛之中,是以无人知晓场馆外发生的变化。
在那即将到来的一刻前,大地曾沉默瞬息,只余一个夏天积攒的暑气弥漫在街道上,化作滚滚热浪翻涌,天地似蒸笼。但倏忽间,低垂的云层里闪过白茫亮光,轰响的雷鸣由远及近,长吟的风声变成狂乱的咆哮,呼呼、哗哗,一阵强过一阵,穿街走巷,扫荡那些还停留在外的行人。
街边一棵小树枝叶纷扰晃动,受着风力压迫向下弯折,一次又一次,随后不堪重负地被强劲的气流拦腰折断,远远抛出去,砸向地面。
任何不够强壮,无法经受狂澜重压的,必将在打击下溃败,一泻千里。
天色彻底昏暗下来,厚重的云层浸透了灰色,似铅般沉重,远望之下,与地平线连成一片,街上已无行人,高楼危然肃立,万物褪色悚然,灰与暗皆分外深刻,世间仿佛已湮没在这种阴晦闭塞的环境之中。
但没有规律的心跳还在猛烈跳动,带着惊雷的闪电,这种心情只要能持续一秒钟,那就能持续千千万万个瞬间,正像所有强压之下都孕育着沸腾的灵魂,整个天地何尝不是期待着发生什么,好把自己从这难捱的境地里推出去。
终于,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一滴雨珠垂直落下,仿若携带千钧之力,能将平整的地面砸出一个坑洞来,啪的一声,那也是脚步重重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无数雨滴落下,交织相撞间,金戈骤响,万马奔腾。
困住他的迷雾消散,青峰大辉冲破执念的幻影,朝着火神大我冲去。他的脚边溅起水花,那也是一记敲在牛皮鼓上的鼓声,闷闷隆隆,它的回响和血液一起在身心里流淌。世界还在喧闹,但奇怪的是随着每一次鼓声的响起,似乎有什么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意识感到一种朦胧奇异的舒畅。
当扰攘的情绪抽离,耳边所有声音隐去,他的心空悬在天,澄明如镜,是火热滚烫,也是静水深流,一个全新的境界。
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不变的是那一双认定目标后,从无偏移的眼睛。
——火神!!!!!
青峰没有喊出声,他的余光瞧见紫原在篮下防卫火神,火神开始做突破假动作,那个以假乱真、向右向左皆可,毫无破绽的假动作。
夺回他的目光!!!
左边。一念及此,青峰转瞬而至。
“砰!!!”
电光火石间响起的声音,黝黑色的手臂和小麦色的手臂在空中相交,力道从相反的方向涌来,震得互相手臂酸麻。
太乱又太快,周围众人在下个瞬间,直至跃至空中的两个身影落地才突然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落地的青峰和火神,以及掉落在他们脚边的篮球,姗姗来迟的裁判的哨声,比分板上没有变化的分数,这才明白在火神用假动作突破紫原的防守后,青峰对进入ZONE的火神做出反应,拦下了他的进球。
“这……”
“青峰他——!!!”
零碎的脚步移动,火神大我向后转过身体,划过半个球场的目光重新在青峰大辉的脸上落定。
忽略掉火神身后紫原震惊的眼神,青峰与火神无言对视,靛蓝与火红,分明不同,藏在眼睛里的情绪却又如此相近。
磷火闪烁,跨过横沟,青峰大辉再度站在了火神大我面前。
紧紧地、吸附般地凝视着对方的视线,冷漠地排斥掉所有人,只有那座轰然作响,拔地而起的古老大门沉默注视,他们都是祂的孩子,聪慧的、得天宠爱,拿到钥匙的孩子都将得到祂的馈赠。
对此,祂不偏不倚。
而今,通过生命的窥孔,祂也将见证,两个少年如骑士般站在荣誉的决赛场上,再度举起枪矛,闪烁着耀眼金光的枪尖直抵彼此心脏,这一次,确定了,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