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安摇头,仍执着于那个女侠客:“可知其姓甚名谁,使的什么武器功法?”
“未告知名姓,使的是一柄仅一指宽的软剑。”
“流云剑。”白纸黑字,二人神情皆肃穆。
此剑细软若无骨,锋利可削石,传说以生于极北的千年玄铁打造,御此剑者功夫也必是江湖屈指可数的人物。
但锻此剑之法早已失传,使此剑之招式功法也于百年前随一叫“惊仇”者一同毁在一场大火中。
明澜虽不甚善武,能与他相提并论者也是少数。可目前江湖并无会使形似流云剑之武器、又武功高强的女子,那人到底是谁,有何目的,明澜又暴露了什么?
沈思安看向明澜的眼中不觉含了探究。
明澜被盯得毛骨悚然,拍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知他的师弟又在打什么主意,连忙扯开话题:“闷葫芦不知去了哪儿,解药暂时应是拿不到了,怕是还得委屈你一段时间。”
烛芯因长时间未剪,惹得烛火“噼啪”一声,短促地炸开。沈思安复又看着沿烛芯往上、燃得细长的火苗,轻轻点头。他早已习惯这些强加给他的事物,又或者这些事物本就属于他,组成了他。
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只面具,有别于先前,这只能完整覆盖上半张脸。银制纹路在烛火映照下闪着微光。
明澜解释:“不靠谱和手下在星涯坡收拾残局时捡到了那半张面具,过了今日,往后要行走在人群中,还需遮掩一番,以防有心之人。”
如玉般面上的纹路忽隐忽现,几日不见,似乎又往外延伸了些许,弯绕盘旋,诡异可怖。
明澜见沈思安沉默拿起面具,在手中观摩片刻,往面上覆去,而后抬头朝他看去,似在询问戴着如何。
这样的姿态,恍如十几年前,沈思安未进宫时,单纯幼稚吵着让自己陪他玩闹的模样。
明澜的心不由一痛,他承受了太多,失去了太多,被折磨成如今这般浑身伤痛、不再表露任何情感的样子。
桌面被轻叩响,明澜回过神,就见其用手指着纸张。上面写着:“此处如何竟全是我们的人?”
明澜站起身,透过纸糊的窗纱朝外看,其下灯火仍亮,是屋檐灯笼发出的光。他声音冷淡起来:“此处是京城官驿,素来是所有官驿中最大最奢华之所。可我到来那日才发现,内里竟是破败不堪,只余一老翁病巍巍地坐在门口。”
他转头,眼中是不愿藏起的讽刺:“探他脉象,虚弱阻塞,忧思过度,久病不医。我以银针施之,与其闲谈,才得知早在数月前,这里时不时便会出现几波匪徒骚扰,驿官写奏章给上级、报官皆不应,而朝廷也已许久未发过饷银,那几人受不了直接卷铺盖跑了,左不过驿官连个捕快都不如。那老者是这里的烧火翁,几十年有了感情才未离开。
“我以让其养病为由,让他好好歇着,我来帮衬帮衬。”
竟是快要乱到京中了吗?沈思安敛眸,面具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那三小姐你作何打算?”明澜又坐回原处问他。
不知怎的,沈思安脑中忽忆起这几日与江知雪相处点滴:洞穴谈话、为她上药、同榻而眠……他沉默良久,才写道:“不作打算。”
“你要留下她同我们一起?”
沈思安点头。
是的,留下。
既然已经混乱,再单独放了她们出去,一旦被京城那些人发现,只怕会有性命之虞。若她们心生胆怯,道出他并未身死或未成废人的实情,又会徒生许多麻烦。倒不如留在身边监视看管。
明澜看他半晌,也未从他戴了面具的脸上看出什么别的心思,只好败下阵来:“罢了,你总有你的道理。夜已深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
说着,便欲站起身往外走。
沈思安一把拽住他衣袖,又写:“打探刘择良。”
明澜本想激他几句,但见他拽着衣袖看向自己的模样,像极了幼时,心中一软,临到嘴边的刺言刺语变了个调,只剩一个干涩的“好”字。
起身送走明澜,沈思安回到桌边,将桌上写有字迹的纸张放到燃了一半的蜡烛上。火光倏然变烈,照得屋内一片亮堂堂。
直至火苗舔舐指尖,他才松手,任其往下飘落,在空中便变成灰烬,熄了火光,向地面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