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殿,只余下几盏宫灯,昏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在金砖地面投下朦胧光影。宽大凤床上,阿禾睡在里侧,盖着轻软如云的云锦被,呼吸起初还算平稳。
霍淮江在另一侧小几上处理完最后几份奏折,狼毫笔轻轻搁在砚台,发出细微“嗒”声。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眉宇间染着几分疲惫,看向床榻时却瞬间化为柔和。他轻手轻脚躺下,尽量不发出声响,生怕惊扰梦中人。
殿内静谧,只有两人清浅呼吸交织,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露滴落芭蕉叶的轻响。
然而,宁静并未持续太久。睡梦中的阿禾呼吸骤然急促,胸膛起伏幅度越来越大。额头迅速渗出细密冷汗,浸湿鬓角发丝,破碎呓语断断续续从唇间溢出,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不……不要……”
“……跑……跑……快跑啊……”
霍淮江几乎瞬间睁开眼,黑暗中眼眸清明锐利。他立刻侧身,将阿禾整个揽入怀中,一只手轻轻按在他汗湿的后心,另一只手在他背后轻柔有节奏地拍抚,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阿禾,不怕,是梦。”他声音低沉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朕在这里。没事了,都过去了。朕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或许是熟悉的龙涎香带来安全感,或许是沉稳的拍抚起了作用,阿禾的喘息稍稍缓和一瞬,但紧锁的眉头依旧没舒展,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显然仍未挣脱可怕的梦魇,像被无形锁链捆绑在痛苦深渊,挣扎不得。
霍淮江沉默片刻,眼眸在昏暗中晦暗不明,像藏着无尽深海。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痛苦的睡颜,喉结轻轻滚动。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他声音不高,甚至带些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音符都像带着魔力,轻轻叩击在阿禾混乱的心神上。温柔歌声混合着背后沉稳的轻拍,像一双温柔的手,慢慢抚平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阿禾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僵硬的手指缓缓松开,不再死死攥着锦被。
“淮江…”阿禾闷闷的声音从霍淮江胸前传来,带着浓重鼻音,“你唱的是什么?真好听…可是…又有点…难过?”
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心尖,酸酸涩涩的。
霍淮江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阿禾发顶,发丝间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味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怅然。
“一个…远方的歌谣。”他顿了顿,收紧手臂,将阿禾抱得更紧,“睡吧,阿禾,有朕在,什么都别怕。”
阿禾的呼吸渐渐绵长均匀,在谣曲的温柔包裹下重新沉入睡眠,只是眉心依旧微蹙,像梦里仍有未解的忧愁。
确认阿禾睡熟后,霍淮江却久久未眠。他低下头,凝视着怀中人沉睡的容颜,昏黄光线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却映照出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深沉的怜惜,有浓烈到几乎要吞噬人的占有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痛楚。
他伸出指尖,轻柔拂开阿禾颊边微湿的发丝,触感微凉。一声几不可闻的低沉叹息逸出唇瓣,消散在寂静的寝殿里。
“就这样…快乐就好…”
“永远…这样就好…”
翌日,阿禾醒来时,眼下带着淡淡青影,像被浓墨轻轻晕染过。他神色恹恹,昨夜的梦魇似乎耗去不少精神,连平日里爱吃的芙蓉糕都只尝了两口便放下。他趴在窗边矮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新移栽的兰草叶片,眼神有些放空,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霍淮江下朝归来,刚踏入殿门,一眼便瞧见他无精打采的模样,心头一紧。他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阿禾的额头,触感微凉,并无热度。
“怎么了?还是没睡好吗?”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阿禾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霍淮江,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个不知如何表达的孩子:“就是…有点闷闷的,没力气。淮江,我是不是生病了?”
霍淮江将他揽入怀中,感受着他略显单薄的肩膀,心中担忧更甚。他轻轻抚摸着阿禾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慵懒的猫:“许是在宫里闷着了。阿禾,今日天气正好,朕带你去东市散散心,看看杂耍可好?”
阿禾黯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像被投入星火,瞬间点亮整个眼眸。他猛地坐直身体,仰头看着霍淮江,脸上的恹气一扫而空:“真的?现在就去吗?看杂耍?”
霍淮江看着他瞬间焕发的神采,心头微松,用指尖宠溺地拂开阿禾颊边微乱的发丝:“嗯,真的。去换身轻便衣裳,我们这就出发。”
阿禾立刻从榻上跳起来,脚步轻快地奔向内室。不多时,他换了一身天水碧锦缎常服,样式依旧素净,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银线勾勒出简洁流畅的云纹,更衬得肤色莹白。那支常戴的青玉簪松松束起一半墨发,额前几缕碎发垂落,添了几分随性的灵动。
“走吧,马车已在宫门外候着了。”霍淮江牵起阿禾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宫门外,只安静停着几辆外观朴素的乌木马车,看不出丝毫皇家气派。周围是十几名扮作家丁护卫的精壮汉子,个个眼神锐利,气息内敛,正是霍淮江身边最精锐的影龙卫。
马车平稳驶出重重巍峨宫门,将森严的皇城甩在身后。
一离开宫门,阿禾便立刻掀开马车帘一角,被窗外景象牢牢吸引。街道上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人群;两旁鳞次栉比、挂满各式招牌的商铺,绸缎庄的幌子随风摇曳,酒楼里传出阵阵喧闹;路边一个挨着一个的小货摊,摆满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玩意儿,糖画、风车、面人……看得人眼花缭乱。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充满鲜活的烟火气。
“哇……”阿禾发出小声惊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第一次见到这般热闹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