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阵马嘶和蹄声。耳边重归寂静之后,冷青的表情也消失了干净,丝毫看不出上一个瞬间沸腾的恼怒。他探了探头上的布条,又按了按受伤的前胸。一个月?不需要一个月。更何况他还有事要做,不能在这里过多地耽误时间。
“先走一步,此处拜托。”
几天之后,当温辰发现这个字条的时候,冷青当然已经不在了小屋里面。他被使唤着出了一个远门,下午回来,人就没了。他屋里屋外寻了半天,才把埋伏在附近的金乌叫了出来:“人呢?”
青年一头雾水:“谁啊?”
看这人摸不着头绪的样子,温辰气得捶了他脑袋一拳:“还能有谁,我让你在这儿干什么的?”
听了他的话,金乌忽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拔高了三分:“三爷没了?!”
“怎么说话呢?!”温辰又接了一拳,“大活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溜了?这么多年怎么干的?”
“我真没看见谁出门啊。”金乌抱着脑袋,一脸的委屈样子,“主子,您仔细找过了?”
“又不是个物件,说看不见就看不见了,那么大个人,还得怎么仔细寻找?”温辰这火气是蹭蹭地蹿上头顶,右手也急得抬了又放,“知道他是病人你还不好好看着?!万一倒在哪里,你负责吗?算了,骂你也无济于事,我亲自去找。”
“主子,三爷能有什么事啊,一点小伤而已,这几天不也好好的吗。哎主子!!”金乌继续护着头顶,人都要缩成一团,“三爷不是修士吗,会点什么遁形之类的法术岂不正常!说不定人家就是不想再麻烦您了,‘咻’地一下就回了长兴!主子,那玩意儿就算让我瞪起眼睛防备也防不了啊!”
回家去了……也有可能。不过,怎么一声不响就离开了呢,他不也住在那儿吗?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能知会他一声,这还拖着伤呢,哪有麻烦不麻烦的,人的平安最大。马倒是还在院里,可能真如金乌猜测一般,使了个什么法术就去到千里之外了。他都留下字条交代自己了,那就说明,他是有些考量的吧。大概,并不需要太过担心……但他真的晕在外面咋整?
“温大侠,你不用每天来的。”流民们已经在着手搭建着房屋,木材砂石堆了一地,人们也双手不停脚步不停,“三爷伤了,便赶紧去照看他吧!两位都是我们的大恩人,再掺和这些脏活苦活,我们实在过意不去,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行,二位真的不用管啦!”
温辰站在那一堆材料旁边,看着说话的男丁有些愣住:“他来过了?”
“来过了,呆了好一会儿呢,看着虚得不行,一眨眼就要倒下似得。”另一人接道,“让我们尽管找他帮忙,那哪儿能啊,再逮着他索要,也忒不是人了。”
望着这群汉子忙了半晌,温辰又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得有半个时辰了吧?”几人抬头想了想,答他。
那就是说刚刚还在……温辰赶紧折回了屋子。冷青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估计是觉得他还要在这里住上几日,便全部都留给他了,不见的东西只有佩刀和衣装这点儿。他留在这里做什么呀?看到流民们的生活开始步入正轨,这不就足够了吗。而且,有这么多东平的住民在呢,再困难,大家一起也就挺过来了。至于冷青……他只能说“至刚易折”。关于自己,他只字不提,就算是他被牵扯进幻象里头、见了他的心魔,他也未曾开口跟他解释那些年究竟有些怎样的经历。人各有苦,他懂,但是说出口来,起码也能舒坦几分不是。怎么就不能跟他多说几个字呢,非得搞得那么尴尬。他以为自己尽可能地多在那人耳边念叨几句、多出一些动静,就能让那个寡冷的家伙轻松一些、开朗一些,到头来,却似乎是徒劳了一场。他走近了一步,但也仅仅是一步而已,离那颗满是荆棘的心还隔了一片荒原。
温辰决定把金乌放在那里,自己赶回长兴。回去的路上,疾影疯了一般追着他咬了许久,后来,就是在跟他赌气。他有什么办法啊,那人行踪不定,他就是想抓也抓他不住。
时节步入金秋,温辰在大路边上就下了马匹,一边望着连成片的稻穗一边慢慢地前行。他不常见到这些景象,即便它是一副再平凡不过的情景。龙湖有田,但那是与他无缘的地方,他有太多事情要忙,总不能与将士们一同作在那里。原来……这种草木田野特有的香气竟能如此地令人平静。就连他身边的马儿也安稳下来,跟他一起望着旁边那阳光之下泛起金浪的方向。
何等可贵,何等让人欢欣。人们总说“返璞归真”,亲身到了这样的地方、亲眼见了这般的景色,怎么会不向往这般自由、惬意、闲适的生活呢。也许确实没有那样富裕、需要一天一天地算着钱子儿过活,但是无财无名人也单纯,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他……确实心动。
这辈子大抵是无缘了吧,毕竟,他还有要务在身。他们守好关外,王兄安定关内,这样美好的景象才能持续多一些时日。而后,这一方水土又养育着他们,为他们治愈疲劳,他们才能更加勇猛地竖起剑盾。
叹着叹着,他便走到了有人群聚集的地方。他回过神来、刚想催马绕开,一转眼,却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人正坐在田间地头,有些吃惊地仰着脸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那人略略瞪着眼睛,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