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说，大梁安稳，皆因“外有黑龙赤羽，内有可昭不疑”。黑龙指的修向，赤羽是他的赤羽军，可昭指丞相秦彰，不疑则是温天那位唤做司信的侍卫。一位侍从得特殊到何种地步，才跟这些英雄齐名。温辰只知道，在他们出兵前往边关之前，温天与司信便已是熟识。他们究竟是如何认识的，他并不清楚。他还记得的，就是在二十年前的某一个日子，温天忽然带了这么一位瘦高、吊眼的青年回来，之后，有温天的地方，必定会有那人跟着，很少能看到他们单独行动的样子。他并不认为是利益牵扯在两人之间，司信从不怀疑温天的任何一句吩咐，只要温天需要他做，他就不会存着任何一点犹豫。司信是一匹危险的狼，却也是温天最为忠诚的狼。

或许可以这样去说，司信比他还要清楚他那王兄，而比起来他，王兄也更加地信任这位侍从。但是，对于这种无法参透的人，温辰选择存疑。他，也许会是个威胁。若他从骨子里就是个正直的人，他能长得这般刻薄阴沉？无动于衷的人最为难测，冷青同样不好琢磨，但那人胜在表达情感更为明确，不爽就骂、再不济就打上一顿，而司信沉默寡言，连表情都没有什么。总是跟他呆着，好似自己都要抑郁了。

有的时候，这个人又承担着超乎“侍卫”职责的工作。温天熬得晚了，他便去安排夜宵给他端来，温天写字他便帮忙磨墨，就差沐浴也要跟进去伺候。这些明明是内侍做的，他却事无巨细一一经手。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个普通的“侍卫”而已。是他不愿升官，温天曾要封他做郎中令，却被他一口回绝。他的待遇只相当于内侍头领，他却似乎很是满足，该做的都一一做好，不该做的——只要温天说了，他就去做。

温辰也不知道该跟他聊些什么。因为他和温天的交情，朝中之人都对他礼敬三分，他也并不例外。然而，这位侍卫自身倒是非常本分，并不会因为这些失了分寸。

“这里就是了。”司信示意过了守卫们，侧身闪出门口的通道，等着他们打开捆住大门的重重锁链，“王爷稍等。”

温辰心中震惊，转着眼睛打量一圈。宫中何时有的这种地方？又是重兵把守又是黑锁封门，说这是一间大牢他都相信。整间屋子不见半点通风进光的地方，一靠近这里，感觉空气都阴冷了几分。这儿能住人？这是关人吧！

“以我等的本事，并不能制住黑龙使，这也是无奈之举。”司信低下了头，缓言嘱咐，“我等就守在外面，万一出现意外，王爷不要硬拼，求援遁逃为上。”

“嗯。”等缠住大门的层层铁锁终于放下来了，守卫们推开厚重门板，温辰接过司信递来的掌灯，抬腿迈了进去。

不出他所料，门的里面根本没有任何照明。偌大房屋只有他掌上那一丁点的光亮，充满了鼻腔的都是尖锐的铁锈味道，令人不寒而栗。直到他用那盏灯火点燃了门边的宫灯，那个隐隐约约垂着脑袋的身影都没有作出丝毫的反应，他不禁开始怀疑黑龙使是否仍然活着。

他屏神静气缓慢接近，那个人的样子也一点一点地暴露在了亮光之中。

这哪里是一个功臣该有的待遇。浑身黑衣的人被死死地捆在地上，不知尽头的铁锁束缚着他的手脚躯干，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逃走的空隙。他的衣服甚至还是破的，脸上也仍然挂着血迹，不知是上次出征的伤留到了现在，还是曾在这里经受过什么虐待和拷问。

“虐待？不可能的。他不敢。”

这下，就连一向在行职之中不露声色的温辰也不禁浑身一颤。他连一个字眼都没出口，对方怎会知道他心中所想？

“吓到你了？还望王爷恕罪，修向无意惊扰。如此狼狈之身，礼数不周，也愿王爷开恩，轻些责罚。”说完这些，被锁在那里的男子努力抬了抬头，一双流淌火焰的红眸登时自暗室中燃起，惊起温辰的又一身寒意，“王爷怎么有兴来此？有哪里……可以用得上我的地方吗？”

见温辰迟迟不语，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地叹了一声：“啊……你还是第一次见我这样对吧，之前都是以那般黑龙的形态，一直也没有机会跟你问候问候、聊些什么，着实有些可惜。陛下并不是像王爷想象的那样把修向囚禁在此，之所以呈现这样一副模样，不过是个必要的手段罢了，王爷不必在意。对于可能失控的野兽，自然是看紧些好，我也明白。倒不如说，是修向跟陛下提议干脆给我建个牢笼，对彼此都好。”

温辰站在原处，并不靠近：“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我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它超乎这个身体所能掌控的范围，所以，在我彻底将它运用纯熟之前，我需要外力的帮忙。”修向活动了一下手腕，牵起了一阵锁链的脆响，“虽说，这铁锁能有几分用，便不好说了。”

“你是妖兽？”

“对，也不对。我是妖兽没错，但我也是别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你不该知道。”

“我有话要问你。”

“王爷但说无妨，我会视情况回答的。”

对于这个反馈，温辰没有追究，而是迅速进入了正题：“四妖兽究竟是何物？究竟又包含了哪些？世间传言千万，你知道的，肯定就是真相。”

“王爷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男子用那双瘆人的瞳子盯了他一会儿，漠然的脸上出现了类似困扰的神色，“这可不好办了，究竟说多少合适呢……嗯……我想想。‘得四妖兽者，得天下’，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问题。妖兽妖兽，顾名思义，就是妖的一种，与妖灵那种灵气催生的生物不同，四妖兽有的是器物化了灵、有的是身负异能的怪兽，所以，它们大多都能化为武器，而我生来就是这样，并没有武器的姿态。这么想就行了……四妖兽是神的武器，得到四妖兽的人，就拥有了无可匹敌的力量和权能。至于究竟是哪四兽吗……”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敛去了眼中安静流淌的火焰，“都是谁来着？记不太清了啊……都过了几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