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辰不懂这人怎么就突然舞起了刀来。他只看见轻轻积雪被扬起漫天、与飘然而下的雪花融为了一片空灵虚幻。接着，纷纷飞雪在刀尖上汇聚成溪，汩汩潺潺、温婉绵延，就好似那满腔不能言说的情意在流淌那样。他觉得那道道的飞雪都落在自己心上，他想抓过来看上一看，却又生怕扰了那转瞬即逝的美好和静谧。

他自然没有听到冷青他们的对话，也自然是猜不到冷青的心思。他能分辨出来的，只有对方在尝试着向他敞开心扉。那晚也是，这天也是。那晚是醉了，这天，却是醒着。

至今为止零零散散做了那么多，有意也罢无意也罢，他拼着命向对方靠近，如今，终于能看到他小心试探着迈出一步了。做不成情侣无伤大雅，至少，他想看到一个可以把自己无条件地托付给他、把自己的过往未来全都说给他听的冷青。面前有数不清的阻碍，他清楚，人活在世上就必定要瞻前顾后，世道不一定允许你活成自己的样子，所以对方不答应他，也是情有可原，怪不得谁。他只是希望冷青能陪在他的身边，哪怕多一瞬半刻也好。

“主子！”

冷青接了玉笛抛来的折扇，将交到左手的长刀背到了背后。

素扇绕倩影，雪落簌簌，锦衣浮沉。舞的人带着轻轻的笑意，眼眸含波，嘴角微翘，动上一动，身上的佩玉挂饰便泠泠地响成一串，看得人不觉便会落进他的陷阱。

白衣人不知何时取了横笛过来，往唇边一架，悠长的笛声便萦绕了整座院落。丫头们也不玩雪了，托着两腮坐在檐下，痴痴地跟着韵律左右摇摆。

温辰撑起身子拍了拍雪，入神到看起来有些痴傻。

从头到尾，他好像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看客，融不进其中。眼前是一片不染纤尘的风雅，而他身披着鲜血与累累的伤痕，他想靠近没错，但他如何忍心脏了这抹无瑕纯净。这是他的宝物，是他要用一生来守护的珍宝，即便是自己，也不可以玷污了他。

当初是一句“恶心”，如今是一段乐舞，他似乎总能找到把自己从对方身边逼开的理由。他犹豫他挣扎，可他又爱他。这两者之间找不到平衡。他害怕失去，害怕离开，但如果自己便是那人悲痛苦闷的原因，那他可以忍受根本不曾开始。然而不去开始，他又会心痛到如同刀绞。他想求得佳人，但他也求彼此爱得热切、毫无嫌隙。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也许对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他才会不再纠结吧。

他差点就要被那柄折扇切断脑袋。他拉回思绪那一刻为时已晚，抬起手去、夹住扇面，是彻彻底底的本能反应，他的头脑并没有意识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冷青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见他定睛看了过来，便把手腕一翻，将手指慢慢对他勾了勾。

落雪潇潇中，温辰呼了口气，发力冲了上去。紧接着二人相遇，自皑皑雪地里旁若无人地过起招来，仅仅转瞬，便缠斗得辨不出彼此的轮廓界限了。

离得近了，更能将那人脸上的自信从容收到眼中。那人的眼底一如既往地透着些许的狡黠，似乎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而他却是主动深陷其中。对方邀他，那他何不趁机尽兴疯狂了，再回到俗世的纷扰之中。他不怕殒身碎首，如果能博美人一笑，那他心甘情愿用自己这一腔热血染红凛冽的寒梅。他这种人也许注定做不成帝王，他的情太过深沉偏执，情爱和道义，他保证不了自己一定会选择后者。

做不成更好。这样，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与爱人朝暮相伴，闲来并肩，忙来也并肩，舒适惬意，令人沉醉。

小丫头们可不知道他还琢磨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觉得舞刀弄剑竟也能这样地赏心悦目。她们看不出门道，却能看出两人无言的默契。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黑衣人便能领会到她们的主子想要做些什么，接着主动配合起他的招式。笛声悠扬，两人的动作又行云流水，就是刻意表演也定然演不出这般的精彩动人。

“你输了。”

温辰无奈一笑，并没有躲开那柄朝自己心口扎来的匕首：“输给你，心甘情愿。”

“有病，一天到晚说些怪话。”冷青把匕首插回鞘里，又将右手的长刀收了回来，“我偷袭，你就不生气？”

温辰弯着嘴角眉眼，将折扇为他仔细合好：“不生气，该怪我疏于防备才是。”

“刚刚那能算比试吗，主子一直都在让啊……”

“小黑。”男子侧过身去，神情略作训斥，“没人说是比试，不过是情绪上来比划几下、过一过瘾而已。”

“是——金乌知错——哎！！”青年被跑出来的金犬扑了一下，差点坐在雪里，“这会儿你又开始了！刚才怎么不闹腾？！”

玉笛笑眯眯地收回了笛子，掸了掸肩上的落雪：“可能它也看得激动，想找个对手过上几招吧。”

“嗷！”小金继续撕咬。

“主子！您别看热闹了！”金乌拼命制着大狗的身子，不让它乱扭乱动，“快来救命！！”

见状，温辰抱起胳膊幸灾乐祸起来：“松开它，让它玩呗。”

“感情不是您——啊——！！你真咬啊！！”

“行——”交回折扇之后，他拍了拍双手，小跑着离开了原地，“看我来救你！”

“来来来，这边！”他在小金身边稍作减速，伸手揉了它的大脑袋几下之后再次跑起步来，“往这儿看！对——好狗好狗！”

“汪汪！！”

眼看着一人一狗在院子里疯跑起来，凑到青衣人身边的玉笛不由得叹了一句：“唉，体力真好。”

冷青满脸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会儿雪也停了，我去拿两把锹来，等他们耍够了铲雪。”

“两把？你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