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内要比龙湖更早入春。阳春三月,杨柳依依,南方更是已有零星彩蝶飞舞,点缀于鹅黄嫩绿里头。
一眨眼的工夫,金乌便在渠城守了将要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草长莺飞,平静得与他的前二十年仿佛是两个人的生活,唯一让他不爽的是,他跟玉笛的关系并没有缓和多少。或许该这样去说,他根本就不想缓和,玉笛八成也不想缓和。这也就导致了,他白天蹲在房顶,夜里也蹲在房顶,实在闲得无聊便数个星星数个叶子,再不济,下去捡根鸡毛玩玩,也能混个一时半刻。主子让他呆在这里,他总不能跑到其他地方撒欢去吧。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时间一天天过去,跟喜爱的感情一样,讨厌、憎恨、悲伤等等也会随着日升月落逐渐淡去。不知道玉笛是否逐渐地接受了他的主子已经离他而去的这个现实,他不再整日都哭哭啼啼、以泪洗面,现在的金乌偶尔才能看到他情不自禁地掉上几滴眼泪,还是在本人也毫无意识的情况之下。
哦对了,若说不爽,其实另有一个地方让他最为恼火。怎么着,他又不是空气,瞧他一眼能死是怎么,为什么连话都不愿意说上一句。就算金乌主动地说了一些什么,那个家伙也会听不见似得把他无视、自顾自地发呆或是做着什么。不告诉自己两位主子为何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也就罢了,毕竟他们都要听主子们的,主子们不让提起详细他便闭口不谈这点又不是不能理解。他们四个到底为什么到了今天这个可笑的地步,也不知到底是顺了谁的意去。他是讨厌冷青、讨厌玉笛没错,但……那也是因为他们曾对主子不好罢了。后来他们态度好了,主子也前所未有地开心放松,他也不免痛快了许多许多。
他就不懂了,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有说出来、告诉他……大家才能一起想办法啊。
“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嚯,这可稀奇。青年腾地一下翻了起来,跳到地上拍了拍衣袍上面沾的灰尘:“说吧,采购还是杂活?”
“都不是。”玉笛没有抬眼,毫无遮挡的明媚阳光都压不住他的虚弱和阴郁,“进来说吧。”
“哦。”金乌挠了挠头,抬腿跟了进去。
即便这近期的玉笛虚到多站一会便会倒下似得,若非情况所需,他都几乎不会让这位青年插手自己的家务。最开始的时候,下厨、洗衣、打扫、喂鸡,都是他一个人做,只有跑腿的活儿被金乌抢了。但是最近玉笛的状态愈发不好,金乌实在害怕冷青还没回来这人先把自己折腾没了,于是,便颇为强硬地把家务活计全部抢了过来。
“我要出去查些事情,也许会遇到危险,能不能麻烦你在暗处跟着、护我一下?”
金乌站在房门里面,直起腰来直盯着他:“既然如此,要查什么,我替你去不就得了。”
“那人只认我和主子,只怕陌生人去了也问不到详细。”
“嗐,你多虑啦。有什么是我们乌衣卫都问不到的?我都问不到,你就能问到了?你尽管说,若是没有收获,我就把他绑回来让你问个清楚。”
“本就跟你无关,莫要纠缠了。”
“哎哟哟,跟我无关?”他慢慢悠悠逼上一步,拉开玉笛旁边的椅子吊儿郎当地坐了下去,“你凭什么说跟我无关?跟主子有关就是跟我金乌有关。憋了一年就憋出个这啊?想让人帮忙还不好好说话?将心比心懂不懂?趁此千载难逢之良机,把你藏着的那些话都说清楚呗?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主子是吩咐我护你周全没错,但我也得知道,你要利用我做什么吧?万一你要我做的事对主子不利,我怎么跟主子交代?”
玉笛平静地低垂着脸,依旧没有看他:“……”
“……我曾以为你们会成为主子新的伙伴,甚至家人。”金乌自顾自地嘟囔了声,而后摸摸鼻子、故作潇洒地移了视线,“你摸摸你的良心,我的要求不高吧,说几句话就能打发的事,怎么就不愿意开金口呢?你平时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连编编瞎话骗我都懒得编了?谁都不说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你要我去怎么想?”
玉笛依旧拿沉默搪塞着他:“……”
“得,爱说不说,把自己玩没命了才好呢。回头真出了事我就跟主子说,你趁我睡觉跑了,情况啊我是一概不知。到了底下,可别怪我没有帮你。”
“……自然。”玉笛这才出了声去。
青年以为自己表明了不去帮他的态度之后,这人便会放弃他那愚蠢的想法、老老实实求助于他,或是不再提起这些事情。总不能真的不要命吧,就凭那扇人一个巴掌都能把自己弄折的小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