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故事又进到了温辰的梦里,虽然,那究竟能不能称得上一个梦境还有待商榷。他的脑海里面出现了许多的画面,零零散散地,就像有人在给他播放一堆毫不相干的画片一样,极其混乱,且极不负责。就像他跟江远说过的那样,那些画面无比清晰,清晰到仿佛全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桩桩件件、大大小小,那个人的肌肤是如何娇嫩、发丝是如何柔软、身体是多么芬芳,他甚至记得每一个片段中桌椅板凳、树木花草的样子和位置。可当他醒来,他却不再记得一点详细,无论他怎样努力、拼命地回忆,他也只能想起——他曾经梦到他们。他只能记起有一个仙神和一个凡人,却再也不能记起他们的音容笑貌、一点一滴。
就连那个给他讲故事的人也不见了。
他在栖身的破屋里面等了一会儿,久也不见他回来,便撕去还贴在脑门上面的符咒、撑起腿脚站起了身来。接着,便有一个东西掉到了地上。
他应该没在手里拿着东西啊。这样想着,他弯下腰去、拾起了那个扁圆的“琉璃”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简简单单写了一句“后会有期”,没有特别之处,但是,这是什么?卵石?琉璃?水玉?还是什么有灵的奇物?晶莹剔透,还有幽幽蓝光,倒是挺好看的,那人应当喜欢。
嗯?
他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圆石的表面,而后,对着洞外的光亮举起了它。
里面这是封进了一片羽毛?哦……是羽毛在发光啊,并不是石头本身会亮。奇妙,好看。真是谢谢这位神秘的道长,不知道他的垂纱斗笠之下长得什么样子,希望下次还能认出他来。
等等,凡人和仙神,凡人和仙神……凡人和仙神是怎么一回事来着?算了,故事而已,忘就忘了吧。
“主子,属下之前在遥里河那边问过了,也在附近的城镇来来回回地查了多遍,没有一个人知道情况。您也许还是得去到洽斯特寻他。”
是的,他的目的说到底还是去接冷青回家,其他的事情都没有那样重要。他这次前来的西阳国紧邻洽斯特东南,与发现血迹和那条青色发带的地方只有十几里之隔,如果有谁将那人救走,如果不是洽斯特人,就很有可能便是附近的西阳国人做的。
像他跟江远说的那样,西阳属于巨人之国,族人的体型比阔荣那群带鳞的家伙还要庞大壮硕,可他们口味独特,偏爱与瘦小的雄性种族强行行事,粗暴得像是野兽似得,把本该旖旎舒适的事情搞得如同战争一般,让许多的外族都是闻风丧胆,生怕被他们捉去当成床帏的玩物。那人功夫了得,就算不幸被抓也能逃出生天,可是,如果那些混蛋趁他伤重……他不敢去想。
“如果在国界境内发现没有文书的外族之人,理应暂时羁押、并派遣使者前往该族沟通交涉,这周围可有关押设施?”
“这里就有。”乌衣卫点了下头,“属下已去查过一遍,里面没有符合您描述的人物。”
“那人精通易容,为了隐藏身份,把面容身形换了也是说不准的。”话仍未完,温辰便握紧刀袋拉好了架势,随时准备抬腿出发,“带路,我亲自去看。”
“主子恕罪,恐怕今天不行。”侍卫躬身一拜,跟他赔了个礼,“带属下前去的那个外族伙伴正管此处牢狱,但他方才带队去了保图的西郊,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保图的西郊……不会那么巧吧?
温辰转着眼睛观望一圈,把本就不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吗?”
“属下不知,不过属下零零散散听到他们说什么‘分开了’、‘报仇’之类,也许是抓人去了吧。”
完了。这是温辰的第一个想法。他的第二个想法就是,要立刻赶去保图解决这件事情。出手打人的大多是他,报仇也该冲着他来,江远只是那个冲突的起因罢了。赔偿、惩罚,他都能担,可江远若是被他们抓住,那就不是能够简单了事的了。状况紧急,他赶紧叫着下属冲出饭馆,牵上毛熊直奔旁边的保图而去。
江远并没有把到底要去保图的西郊做些什么告知于他。这本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情,毕竟人在关外肯定都有其理由,更何况是没有文书在身的人,不便说,也是自然。但是不知为何,结合了从江远那里听来的故事之后,他越是回想越是觉得这人身上谜团太多,而且有种十分危险的气息。最可怕的就在于他非常地善于隐藏,听他讲得多了,真会觉得他是一个善良开朗、天真无害的家伙。如果当真像他自己所说,他缺乏常识、需要人带,那“引领”他的人已然逝去的现在,他岂不是处于一种完全没有束缚的状态吗?都说“善恶只在一念之间”,如果是善是恶只随着他的心情左右,那他现在与笼外的野兽又有什么两样?希望是他太紧张了,江远本质上面还是个好——
“主子!!是……是那些巡查!!绝对不会错的!!!”
“…………”温辰在草草埋着碎块断肢的土坑边上略一驻足,在鲜血彻底将鞋底浸湿之前倒退着迈出两步,堪堪忍住了自己想要干呕的冲动。
……世上竟真有这般人面兽心的恶鬼。
“这……属下立刻通知这里的驻军。”那名乌衣卫默默地拉紧了遮面,撇开脑袋不再去看,“不过,您为何会知道这里出事?”
“……昨天来的路上,我在山里遇到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被巡查围着,顺手给他解围,同行了一段距离。他说要到保图西郊来,就是忽然想起这件事了。”温辰黑着脸回答,“如果真是他的所作所为,那他应当还没走太远。你先在这里看着,我去周围寻一寻。”
“季肖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