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温辰对他摇了下头,坐直腰背面向床下:“我自己去即可,顺便看看大家。”
“哦,那你小心一点。”青年望了一圈,弯腰拾了一根树枝过来,“这个是季大哥找来的,说让你当拐杖用,还要我嘱咐你不要走得太快。你试试。”
“嗯。”温辰穿着不知哪里找来的亵衣下到地上,接过树枝拄了一下,“挺合适的。我的伤没那么夸张,他打得没有很重,多少有点意思就行。”
“大夫也说你身体结实,养上几天就不会有什么大事了。哎对了,大侠,你的衣服在院子里晾着呢,其他东西在这儿,”青年拍了拍手边的板凳,“都没丢,你一会儿可以检查检查。”
“好。”
梦网还在,其它东西也都没丢,那就行了。暂时地别了青年,温辰向缭原所在的房室走了过去。略一敲门得到应答,他推门进屋,被清新药香扑了满鼻。小室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与整座院子的破败荒废并不协调。那位鸢尾听到他来,在床上坐起身子腼腆地笑了一笑,白净的脸上带了点粉。
温辰赶紧摆了摆手:“躺着就好,我就是来探望一下。”
“谢谢……你。”床上的鸢尾弯着嘴巴,虽然虚弱,又透露出些值得呵护的柔弱之美,像朵被水打湿的娇花似得,“我……很脏,你不用……管的。”
“又不是你的过错所致,你不必介怀这些。在我眼中的,只有一个饱受折磨的男子罢了,与他人无甚差别。”温辰搬了一把凳子,不远不近地坐了下来,“听说你让大夫开药打掉了身孕,还疼不疼?”
“疼,但我也……不知道,是没了……疼,还是做得……疼。”怕他担心似得,缭原对他用力地笑了一笑,“我没关系,大……侠?我都……习惯了,过几天……就好了。”
东洲有国,名叫鸢尾。而鸢尾,其实也是该国某一族人的名字。鸢尾族人无论男女都有在体内孕育后代的能力,即是说,他们从生来便都有胞宫。不仅如此,他们比其他人种更易受孕,如果碰上同国的另一个种族——鸷冠,那孕率更是要达到常人的两倍左右。然而鸢尾数量稀少,全加起来也不过六七万人,在他们国家都属于难得的珍宝,缭原又是怎会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呢?
“我从前,有……两个鸷冠,他们……把我卖过来,换钱,但是……过了几天,我被……发现……有孩子,就被丢出来了。”
“两个鸷冠?”
“是的……他们,都是我的……丈夫。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可以……选……选择我。”
听闻鸷冠和鸢尾可以散发一种独属自身的味道,他们靠着这种味道识别他人、甄选伴侣,选定之后,身体便会出现变化,也不能再被旁人的气味影响,一直持续到伴侣关系的解除。这种忠诚的仪式让温辰十分喜欢,但是,怎么会有两个对一这种情况?
再者说来,会说通用语的外族应当不多,这位鸢尾既然可以,遣词造句又没有什么差错,说明他应该是受过了相当的教育,看他的品行脾气也无甚问题,那他究竟是为何被人卖掉?纯粹是因为缺钱花吗?
“大……侠,”缭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到时候,你们离开,我不跟着。我……走不动,要休息……几天。”
闻言,温辰长呼口气:“我们走了,你自己在这儿?太危险了。”
“我都……这么……破了,不害怕。死了……也……可以。我早就……不想活……了。”床上的人儿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颜,跟他面庞的苍白显得有些不太搭调,“我……太疼了。就算活着……也要……撑……撑不住了。快坏掉了。”
温辰又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那不知所踪的人儿。缭原跟他一样,都还那么年轻,仍是盛放的时候,如果就那样跟大好河山凄凄地告了别,该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一件事情。他抿着嘴巴沉吟半晌,牵起了耐心的笑容:“我给你说几条路,你看看,你想选择哪个。首先,这里肯定是不能呆的,太危险了,我不能把你放在这里。我可以绕一绕远,或者找个可以信赖的同伴,把你送回鸢尾国去。当然了,你如果害怕再碰见从前的两个鸷冠、不想回去,那咱们就不要回去。如果不回去呢,你可以跟着我走,我和我的弟兄们可以给你庇护,谁都不敢再欺负你,我可以为你做主。如果你不想呆在有那么多男人的地方,我也知道很好的去处,假如你愿意尝试,你也可以作为一个普通的男子去谈婚论嫁。你跟我们长得那么像,如果我们不说,别人不会知道你是鸢尾。在这里真的太危险了,他们不知何时就会找来,你还有大把的时间,足够你慢慢走出这些阴影、迎接新的生活。若是你纠结一个名份,我也可以把你买下来,还你一个自由之身。当然了,我是把买金……或者说赎金直接给你。”
缭原犹豫了,要哭似得红着眼眶:“可我……那么……脏……”
“什么叫‘脏’?”温辰反问,“身份低,还是被人辱过?身份低怎么了,身份高的人就能活千八百年、不用吃饭只吸日月精华?还是说身份高的人有两个脑袋、四条手臂、八条腿呢?大家都是赤条条出来的,也都要赤条条归去,谁都没有例外。被人辱过怎么了,谁还能清清白白一辈子童贞吗,凭什么被迫做了就要低两情相愿一等?你是受害的人,你有权利憎恨这个天地,他们犯错为何你要承担一切,他们做了这样的事就该付出代价,但你绝不能瑟缩惧怕,这样只会助长不正之风,也只会伤害自己。脏不脏、低贱不低贱,不应由他人评判,你觉得自己脏了、低贱,那你才会在他人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说完,他放松了表情,脸上的肃穆一下子消失殆尽,只剩了平静和柔和,“如果我的夫人现在在此,他一定会这样骂醒你的。”
缭原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而是静悄悄地望着窗外那并不干净的院子,自顾自地出起了神来。温辰以为他累了,拄起拐杖想要离开,就听这人轻巧巧地说了一句——
“你们那里,有鸢尾花吗?”
于是,温辰重新扬起了视线,一边撑直腿脚一边笑道:“不是很多。但是,我可以为你找上几盆、寻些种子。”
“嗯。”缭原点了下头,“我的鸢尾,都留在……从前那个……家了,大概,已经死了吧。我想……重新……开始,不能再……丢了它们。”
“好。你先休息吧,拖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之后,我会再来找你商量的。谢谢你救我一命。”温辰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