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走后,栾玄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须臾,才又趋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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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府院,时而有三三两两的人顿步作揖,尊敬地唤他“主君”,步睢虽面上微微颔首以作回应,可心底里始终在疑虑一件事:居然还有人愿意投到自己这个佞臣的门下做食客,真是匪夷所思啊。
而就在他心中困惑之时,不远处,恰好有人为他解了谜——
“兄为何会投入申籍门下?”同是门客的扬郅左手卸了力轻轻搭在腰侧的佩剑上,右手则置在弥太策的肩上,颇感纳闷地问。
“建功立业。”被问男子似乎不欲多言,头也不抬地只这么简短回答了一句,手上擦拭佩剑的动作始终不停。
步睢此时停了脚步。借着回廊中粗壮柱子隐匿身形,从隐隐约约的空隙望去,只可瞧见二人硬朗流畅的面部曲线。
“啊?!”扬郅闻言大惊,“弥兄可是在说笑?若你是一年前来做申籍的门客,我还相信些!毕竟那时申籍刚任少仆,还未成为佞臣。彼时公若投在申籍门下,确实可得到他的举荐从而平步青云......可兄是前几日才来投啊!现下申籍已是声名狼藉,且被诸大夫所记恨,兄此时来投——岂不为时晚矣!”
弥太策自然有他的考量,他闻此言冷嗤一声,眼里尽是冷漠道:“晚?我倒认为,恰是时候。”
“怪哉怪哉!”扬郅再度被他的话所震惊,可马上又想通了,人各有志,他管对方做什么呢!
是以他也不再纠结,毫无避讳地谈道:“随弥兄怎么想,我却欲找个时机卷席走人。虽做了申籍一年食客,有愧于他的恩情,可他当年承诺我之事也未尝做到。如此算来,我与他倒也算是两清了……”
“夫君。”这厢步睢话还没听完,便闻一道清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那不是夫君的两位食客么?他们在言何事?”栾玄芝站定在他身后,循着视线望去,随口搭话问了句。
“无事。”步睢动了身形,离开了原本倚靠着的柱子。初来乍到,摸不清对方立场,是以步睢并未多言,只语气淡漠道:“走吧。”
而就在他走之后,原本同扬郅谈话的弥太策却往他先前藏匿的地方深深扫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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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朝服,吃罢晌午,坐在书房里查找古籍资料的步睢接到了弥太策来见的通报。
终于来了。
弥太策刚一迈进书房,便见身着赤色常服,头戴鹬冠的步睢盘腿坐在簟席上,一双似玉石般莹润的手持握桌案上的竹简,神情专注地垂首阅览着。
没有同往日一般簪花?弥太策按捺住胸中疑惑,趋步上前拱手上拜,恭敬道了句:“见过主君。”
“不必多礼,坐。”步睢仍未抬首,只随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弥太策听言就坐,倒是没对此举产生怀疑。他刚入府不久,并不熟悉步睢的为人处世。
而步睢这边则正忙着汲取信息,暂时无暇理会对方。
虞庄公二十六年,冬十月,壬辰,公子汜弑父杀兄于鹊台。十一月朔,公子汜即位。
第二年,春三月,擢申籍为少仆。夏七月,以籍为宠臣。
冬十月,大夫莒无为、张椿谏言,告少仆籍侵吞军饷、私藏车马,无果,莒、张二人免职赐死。壬午,乐师延术椒刺籍于内廷,国君大怒,欲斩椒,籍劝曰:“椒与臣有一饭之恩,君若执意斩椒,请先杀臣!”君叹曰:“公实乃忠义之士!既如此,孤必听之。”遂免罪于椒,贬为庶人。
......
步睢看竹简,越看越心惊,可面上还是掩饰得很好。
等他将这些信息全部记于脑海中进行梳理后,弥太策早已跪坐了一炷香时间。
【弥太策,名瑕,字太策,年20,幼年失怙,平民,梁国人。】
“公有何事进言?”晾了人半天的步睢这时才放下竹简开口。
弥太策闻言,当即起身趋步至屋子中央,先行揖礼,随后目光坚毅地直勾勾盯着他,毛遂自荐道:“吾闻三军缺将才,不知主君以为我何如?”
一上来便想当将军,还真是......年少轻狂。
步睢闻此狂言,却是但笑不语。
片刻后,见他始终不发一言,弥太策心底一沉,可面上却毫无焦急之色,只是恭谨地微微点头,道了句:“我知晓了。”
后一刻他便利落起身,准备面辞座上之人,退出书房。可就在此时,故意停顿许久而不给答复的步睢却戏谑道:“太策何故如此着急?我还未发一言,怎便要走?”
这小子心性不错,可不能让他跑了。步睢心中这般琢磨,面上由晴转阴,一时又颇为纠结地看向要走之人,又是惜才又是不舍地感叹一番:“太策才入我门下不久,尔之才我实不知啊!”
弥太策闻言抿唇不语,眼神一时有些飘忽不定,似乎是在想证明自己能力的法子。
步睢自然捕捉到了这抹神情,不禁兀自在心底偷笑几声,旋即又端出一副爱惜人才的不忍表情,对弥太策许下承诺道:“不若这样,此次军中选人已是由我统管,我可举荐汝为阵前先锋将,届时三军选拔,尔可与其他官吏所举荐的待选者竞争,公若取胜,自可留于军中,上阵杀敌。此举你觉得如何?”
先锋将?倒也可以。他未立寸功,倘若真能以此身份就职,封官加爵便是近在咫尺的事了。看来他来投步睢,真是投对了。
“多谢主君,我愿听从主君之言。”弥太策心头一动,不骄不躁地拱手拜谢了他。
“哈哈,太策不必客气……只是我还有一问,不知太策可否愿看在我举荐你的份上,为我解惑?”言讫,他直直凝视着弥太策,唇角上扬,眸中染了几丝看不明的笑意,只静待对方回答。
弥太策心下虽觉出几丝怪异,但还是出于礼貌回道:“主君严重了,为君解惑乃臣之本分。往后主君若还有困惑之处,可尽请问臣。”
既然这样的话,那……
“我乃奸佞,公何故来投?”步睢直言不讳道。
弥太策:“......”
周游列国多年,他这还是头次见到自己说自己是奸佞的人,长见识了。
弥太策心下虽无语,却也十分老实地直言:“在下不过一山野村夫,曾欲投汲氏门下,奈何汲氏任人唯亲,对我根本不睬;后又欲投相国门下,未料相国门客众多,人才济济,无我席位矣。如此几经思量,这才来投主君门下。”
好好好,人才招聘面试问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公司,你说你是因为没得选才来。虽说他挺欣赏这种实诚人,但这也未免太直白、太实诚了吧!哼哼,要是别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啊。
“太策倒是率性。”步睢眯起眼,阴阳怪气地夸了一句。
大概是察觉到自家主君语气不大对,弥太策又斟酌了几分,找补道:“主君心向国君,自是会不吝举荐有才之士,在下也是追随主君的高风亮节而来。”
马屁拍得很好,不过拍过头了啊,高风亮节这种词也是说得出口,看来还是太想进步了。
“罢了罢了,”步睢不甚在意地拂手,宽宏大度道,“公自行下去准备便是,毋须再事事通禀于我,汝可自行去留。”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赶巧他正想找个人培养。尽管这个枕头不太会说话,不过也无碍,只要是块璞玉就好,嘿嘿。
得步睢如此信任,弥太策一时不禁心神悸动,他十分郑重地向步睢行了跪拜礼,神色庄严地承诺道:“主君大恩,弥瑕没齿难忘,今后定当为公驱驰!”
是谁的门客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举荐他,就算举荐他的是佞幸又如何呢?他需要的是一个时机。如今他抓住了,所以此刻他也是真的感激步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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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弥太策走后,步睢这才开始梳理庞杂的信息。
一年前,虞汜刚即位,而他也是在虞汜即位之后才被任命为少仆的,但他和栾玄芝却是在两年前结婚的……所以,这畸形的关系还是虞汜一手促成的。果然,在这种位高权重的人眼里,他们这些小人物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罢了。
“恩宠冠绝亲离别,心性迁移为人怨……”
步睢嘴里反复喃喃这两句判词。
所以,申籍的性格其实是在与虞汜发生不正当关系后才变的。他从前应当是个正直的人,就算不是全白的,起码也是个在大义上无损的人。而如今却……
【人物性格完善度+15%,目前进度20/100】
看来他推测对了。
“夫君。”正当他沉思时,栾玄芝提步进了书房,她先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随后警觉掩上房门,转身朝他走来。
步睢眉毛一挑,该来的还是来了。
栾玄芝缓缓走近,须臾,落坐在他身侧,神情严肃地低语道:“此次与缙国一战,汲沣大获全胜,其势鼎盛,隐有盖过国君之意。然人言盛极必衰,依我看我们的时机到了。就是不知先生可有计谋?”
步睢心中讶异对方为何也敌视汲沣,倏而又恍然大悟。
看来,当年与栾氏相争的便是汲氏。看来申籍与栾玄芝只是表面夫妻,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汲沣战功赫赫,欲扳倒他,非一日之功……”步睢停顿了一下,“然汝之言甚对,汲沣此人骄纵自大,昨日在宴席上便敢不顾国君颜面而状告我。古人云:‘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人若自满,必将受害,且国君已命我主摄三军选拔之事,时机就在此刻了。”
【支线任务1已触发,请玩家完善栾玄芝人物角色线。目前进度:5/100】
“如此甚好,”栾玄芝莞尔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步睢,“那我便恭候先生的佳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