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很谨慎，”师洵毫不吝啬地夸赞一句，“即使我们的谈话不慎被监听，您的回答也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任何错误。”师洵的话越说越大胆，好像根本不怕自己的言论泄露出去。

见他仍旧毫无反应，师洵双手插在白大褂两侧的口袋中，散漫地倚靠在墙壁上。

“这样吧，我给您讲个故事。”师洵冷不丁地说，步睢微微垂眸，看见的是一双渐渐陷入回忆的银灰色眼眸。

“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对夫妻，他们育有两个孩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但世道不公，在一场暴.乱之后，夫妻被迫离散，爸爸带着女儿，妈妈带着儿子，各自过起了躲躲藏藏的日子。爸爸很伟大，随着妹妹在自然科学方面展露出惊人天赋，他选择用尽一切方法打磨璞玉，而妹妹也很优秀，屡屡在学校斩获各种竞赛奖金，她的科研能力逐渐声名远扬。

“某一天，转机来了，有公司找到她说要将她招聘入团队，说要她参与一项意识移植的项目。富人们喜欢养宠物，可宠物的寿命往往只有十余年。那个时候的克隆技术已经很发达了，尽管克隆人在法律上不被允许，但克隆动物是完全合法的，所以富人们希望能在克隆自家爱宠后，将爱宠的记忆也一并移植到克隆体当中。这样，他们的爱宠就可以获得永生。

“但妹妹没有同意，她认为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她们科研团队从事的是基因编辑治疗罕见病，以及攻克器官衰竭等方面的工作。这样说或许会引发‘爱宠’人士的愤怒，但事实就是人比宠物更重要。但那群富豪肯定不是这么认为的。

“‘我创造了这么多财富，你竟然觉得我宠物的命比不上一个底层人？’，他们这样说，可无济于事，因为妹妹的后台是另一个商业巨头。而这个商业巨头的家人恰好就有罕见病。

“事情没谈妥，富豪们恼羞成怒，开始对妹妹进行各种明里暗里的针对。就在这时，又出现新的转机。皇室的人来到城外，他们要招揽顶尖人才，以期推进人类技术实现持续发展。

“妹妹一开始并没有同意，但皇室那边给出的报酬越来越丰厚，恰逢此时爸爸得了罕见病，好几名富豪又对她进行围剿，她只好被迫答应了皇室……接下的情况，吕大人有兴趣推测一下么？”

银灰色眼眸中一片沉寂，师洵像个局外人一样问他。

“妹妹在这里？”步睢这时还很冷静地反问。

“是，皇室骗他们来推动永生技术的研发进展，在种种因素作用下，一大批人屈服了。”师洵继续说，“但妹妹很坚决地拒绝了，‘还有那么多人饱受病痛折磨，永生不是我的优先级’，她这样说。可他们并不在乎这些，您知道得罪他们的后果是什么吗？”

话到这里，师洵不再开口，只是深深望向他，那双银灰色眼眸宛若夜晚的浩瀚星空，寂静无声。

步睢哑口，脑子如同被人打了一拳般陷入眩晕状态，一个恐怖的猜想在脑海中不停作摆锤运动，心也狂跳不止。

“如您所想，妹妹成为他们的反面典型，”师洵无悲无喜地说，平静的语气就好像他也丧失了同情心，“不知道您还记得方才进来的那个玻璃花缸么？”

“你说什么——”步睢瞳孔骤然缩，心猛然一沉，这是他第一次情绪出现这么大的波动，他整个人如坠冰窖，刺骨的冷从脚底一直往上升到天灵盖，一瞬间浑身都在发冷发颤。

他喉咙霎时发干发紧，身侧自然垂落的双手死死紧握，指甲掐入血肉里。他强撑着不让情绪继续外泄，可身体机能并不听从他的使唤，脑门渐渐渗出的冷汗无疑暴露了他的内心。

而师洵对此丝毫不奇怪。

他继续说，“他们将妹妹的整具尸体泡在福尔马林里，就放在入门处的那个巨大玻璃缸中，一.丝.不.挂，整体姿势就像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步睢没缓过来，嘴唇紧抿，眉头也死死皱着，惟有涔涔冷汗静静滴落在光滑玉洁的地面。

“众人得到警示，而他们借此寻求永生。”师洵清冷的嗓音回响在封闭走廊中，“不屈者死亡，而他们成功达成目的——没人再敢忤逆，他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皇权。不听话的都被杀了，现在实验室内的都是臣民——哦不，应该说是奴隶。”他这次严谨地补充了一句。

步睢渐渐找回理智，努力平复心情后，他又问：“那哥哥呢？”可语气仍微微颤抖。

师洵侃侃而谈道：“哥哥并不知道，因为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他以为妹妹死了，没想到只是他们隐姓埋名了。其实妈妈也带着他隐姓埋名，伟大的母亲也将他培养得很好，可以这么说，这对兄妹的经历惊奇的相似。”

“所以等哥哥进实验室后，他这才得知原来妹妹竟也长这么大，没有过早夭折。”师洵神情并无半分动容，语气甚至比纪录片中的旁白还要客观冷漠。

步睢蹙了蹙眉，嗓子干涩地问：“哥哥怎么知道那是妹妹？”

“妹妹的肩膀处有梅花胎记，这是妈妈说的。”师洵一五一十地回。

“那哥哥是怎么想的？”步睢仔细观察师洵的神情，可后者比他更像台人型机器，没有半分情绪泄露。

“哥哥有想过报仇，但您知道阻拦他的原因是什么吗？”师洵这时抬眼，眸光深幽地同他两相对视。

步睢呼吸加深，却沉默不语。

师洵自己回答：“他们将妹妹团队研发的那项意识移植技术，应用到两兄妹的父母身上。代价是什么呢？代价是这项此前一直用到宠物身上的技术，在人体实验过程中.出了差错，意识移植没有成功，而父母两人都变成了痴呆。”

掌中有血珠渗出，步睢强压怒火，反复告诫自己要忍耐，不能意气用事。

师洵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平静得可怕。连步睢都不禁情绪波动起来，但他仍旧可以像个理性人一样继续说：“痴呆的人没有任何用处，除了豢养在身侧做意识奴隶，这就是他们的观点，而这个反人类实验已经培养出一大批意识奴隶了。”

他全然明白了，步睢很难说清自己的情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除了无能为力，还是无能无力。

“我知道了，”许久许久，他才稍稍袒露心声说了四个字，“会变好的。”也不知道是安慰师洵，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