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瑛气鼓鼓地躺了回去，道：“我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还要到你军营里去上一个时辰的课，哪里有功夫去细想这些？”

想到夜校的事情，她侧过身去问杜稜：“怎样？那些校尉们现在能写自己名字了吗？”

按照章文瑛的要求，军营里的校尉也开始晚上过来学算术识字，只不过由一道屏风和妇女们隔开。章文瑛则戴着幕离教他们。

杜稜捉住她逐渐不安分的手，促狭笑道：“一帮大老粗，我听说都考不过屏风另一边的娘们儿，现在营里都在苦背各自名姓。好在识了字，不用反复念叨也都能看得懂旗语了，为夫还要多谢娘子大恩。”

章文瑛摸着他因为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粗糙了的下巴，吻了上去。杜稜没什么胡茬，倒也不扎人。只是鼻梁太高，差点硌到。随后她睁开眼，望向对方一双明亮的丹凤眼。

“是郎君信任我。”她半感叹道：“我觉得嫁过来像是在做梦一样，夫君英武又温柔，这样的良婿怎么就被我嫁到了。”

我温柔吗？杜稜想到了自己因为家仆身契之事对章文瑛发火，暗自羞恼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忘记了此事，原谅了自己并暗自得意起来。虽说男子不重相貌，但自己长得好看还是一向自知的。倘若不是家道中落，又年纪轻轻就从了军，恐怕托媒人上门的人家不少。

只前只觉得相貌的优势也就能拿来取笑几位好友，未曾想自己一番主动求娶后，成为了夫人对这桩婚事最满意之处。杜稜喜读兵书，又交好钱镠而非董昌，本便喜欢有真才实学之人，对如今士林中隐隐出现的“女子无才就是德”并鼓吹女子通过贞顺求得一门好亲事的风气看不上眼。当时求娶章文瑛也是因为她才名在外，未曾想她却并非钱镠妻子吴氏那般读书只为相夫教子的女子，而是能领导乡里挖渠开垦的女中豪杰。这让杜稜真正对她动了心。

更重要的是，文瑛她很会撒娇！谁能抵抗聪明姑娘撒娇起来的魅力！反正他杜腾云抵抗不了！于是杜稜就从一开始娶个精明妻子帮忙管理家业的盘算一步步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别说让妻子帮忙打理家业了，他现在就是在为妻子的抱负打理政务。当然好处也是有的，比如现在章文瑛就一边意乱情迷地亲他，一边把他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智勇双全大英雄。

美人桃腮微红，杏眼迷离，他也只好回应一二了。

*

家中事情被仆妇们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连带着章文瑛带来的仆妇，杜家上下不过二十多个人，但大部分仆妇承担的都不是内宅事务。章文瑛寻思着干脆在附近再买个小院子，目前的这两进小院专门拨给下人们居住好了。

她虽然嘴上说忙得脚不沾地，这几日却的确无事可做。白日和骆令仪姐弟讨论算学，自己琢磨琢磨根据脑海里的机械原理做个风车磨坊模型，或是诵读经文诗赋，夜里去教一个时辰的书，再跟杜稜结伴回家，一日的忙碌就结束了。

说来惭愧，章文瑛发现自己前世虽然也发表过几首诗，但扔到唐代简直就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好在自己穿越时才刚及笄，依靠着21世纪的社会学科视野，策论也能有亮点，方才勉强维持住了原本的才女人设。

至于现在的才学，全靠嫁人前每日捧着《左传》、《春秋》等经文和韩柳的文集揠苗助长出来的。穿越来后她才意识到，文抄公只能让自己步入名士之列，而若无真才实学，这个“名士”称号便只局限在乡里之间。

好在自己的策论都是原创的……嗯，被人无意间传阅出去的《六国论》除外。

章文瑛坐在内院里，用自己做的竹吹管往蒸馏桶里吹着气。只是这次蒸馏桶里不再是酒精，而是鹅毛。

春桃坐在她旁边，拾取分离出来的鹅绒塞进锦缎里缝制。“先把你的嫁妆被子缝好，再缝我和郎君的。”章文瑛吩咐道。随后她皱起了眉头。飞梭织机只能织最基础的平纹布，也就是绢。而对时下最赚钱的锦缎无能为力。

好在飞梭织机不需要人两只手操作梭子，布匹的幅宽可以大大增加。杜家屋内的飞梭织机还只能织两尺宽的布，木工师傅们打制出来的织机却可以织六尺宽的布。随着布匹的宽度增加，专门负责针线的章大媳妇说，她甚至可以设计出时兴的衣裙款式。

比如略微收腰的圆领袍。

章文瑛自然满心欢喜地答应了，虽然衣裙单薄，只能等春末才穿上，但独特的衣裙款式意味着引领时代，甚至意味着在妇女之间的领袖地位。连末代皇后玛丽都知道要在打扮上做文章，武周时代开创的女子男装之风甚至成了大唐开放包容的象征。

如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是太阳落下后，第二天就真的更美好吗？妇女地位的急速下滑、燕云十六州甚至整个国土的丢失、专制主义皇权到达巅峰……不都是这一时期的事情吗？章文瑛并不留恋大唐，但她想留住那些直到一千年后人们还在怀念的大唐美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