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稜突然在晚宴结束对章文瑛道:“我一身武艺,都是堂兄教给我的。”
章文瑛抬头看向他,只见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家乃是杜延年之后,昔年先祖为永嘉太守,五子分适他郡,祖父杜朋年纪最小,便到了钱塘。伯父杜朋不仕出,被追赠水部员外郎。我堂哥诞生时,伯父本欲给他起名杜稜,但此时一个算命的道士经过,对我伯父说,此子将官拜太师,儿子封王拜相,和天子当亲家,贵不可言。又指着我年幼的父亲说,此子将家破人亡,无子而终。我伯父急了,问那个算命的道士有何解决办法。那道士便说,你把本来要给儿子取的名字换一个,原来那个留给侄子,你侄子就能活下来,但你儿子将壮年而亡,看不见你孙子的出息了。十八年前,我堂兄做了一场大梦,预料到了战乱,本想跟董将军一样拿出所有物资募集军队,还请了人教我和建思拳脚武艺,却被一场时疫意外夺去了性命,我也因此家道彻底中落,被迫和钱镠一起卖私盐,最后阴差阳错走上了堂兄未竟之路。”
章文瑛正欲唏嘘,突然心头一跳,问杜稜:“十八年前什么时候?”
杜稜显然记性很好,说出了时间,章文瑛差点跳了起来。那正好是鲁氏生她之时!自己一直觉得穿越过来后才开始更改历史,难道冥冥之中,那只远在后世的蝴蝶翅膀早已开始转动?
“我堂兄杜稷和我一样忠君爱国,也果敢善谋。只是有时心肠太软,不忍心责罚人。连责罚下人都常常于心不忍,若是让他治军,怕没有如此令行禁止。”杜稜叹息道:“有时我恍惚间觉得,在另一个时空中,没有那个道士的改名,活下来跟随董将军的是他,死去的是我。”
章文瑛学的是教育而非历史,对五代十国的这段历史也不大了解,只知道钱镠这种家喻户晓之人。她只能安静地听丈夫发表完一番感叹。最后询问道:“杜建孚、杜建徽是你大堂兄之子,但是杜建思却是你二堂兄杜稹的遗腹子。我观二人神色,隐约觉得有所不和。郎君确定要让他二人都跟随你从军吗?”
杜稜道:“家族兄弟互相帮衬乃是道义所在,吾是他们叔父,又是他们唯一依靠,焉有不伸手拉一把之理?娘子或许看错了,这两年他们兄弟三人相依为命,怎会不和。”
章文瑛便不再多言。
*
“喝一点。”章文瑛带着杜建徽来到地窖,用刀撬开一个大竹桶,将竹筒伸进去舀了半竹筒液体,递给杜建徽道:“尝尝。”
杜建徽不知道这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婶婶打着什么算盘,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好喝吗?”章文瑛笑眯眯地问。
杜建徽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入口是胡饼和蜂蜜的甜味,绵柔温吞,又不像时兴的陈酒或清酒那样清甜,也没有葡萄酒的甘醇。相反,甜味非常淡,反倒混着些金银花的苦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反而有一种泡沫感。
“挺清爽的。”思考了半天,他老老实实地说。
“那就好。”章文瑛笑眯眯地说:“明日你带些人来搬到营房的地窖里去。”
杜建徽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婶婶。对方无奈道:“士兵们也要军饷吃饭哪。朝廷拨不了钱,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杜建徽这位年轻的叔母很快就教授了他的堂哥和哥哥制作这种特殊酒的工艺。在杜建思尝试着将小麦芽和酒曲倒入水中煮沸并检查混合的液体是否翻滚成功时,杜建徽终于忍不住询问:“叔母将酿酒和卖酒之事交予吾两位兄长,却只让吾去军营跟着叔父,这是为何?”
章文瑛没有回答,反倒说起了杜建徽一桩往事。“我听你叔父说,你在山中老宅避祸时,曾私下任命自己为军州押衙。男子汉大丈夫,有如此志气是好事。我与你叔父如今只有一幼女,而无嗣子。希望你多勉力,能继承你父亲遗志和你叔父衣钵。”
杜建徽神色不变,只是行了个揖谢过章文瑛。
章文瑛颔首回礼,随后走进了新造的第三进院落的正房内,从奶娘手中接过了女儿。
如今杜家人丁兴旺,屋子自然要扩建。章文瑛力争之下,只增添了一进小院,正房与厢房也均是不违制的五开间。唯一和平常小官所区别的是,三栋小楼都是三层的青砖瓦房,并以木回廊相连。斗拱宏大古朴,下方的柱子材料皆为浙西常见的麻石。
在唐末的生产力下,青砖是奢侈品,孝子贤孙们只在老爹的墓室里舍得用。杜家这三栋砖瓦小楼简直是明晃晃的炫富。
偏生这三栋楼还不雕梁画栋,让人想骂都没处骂。
只能酸溜溜地说,杜家新添的女公子好福气,颇受父母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