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只能章文瑛这个曾经的睦州刺史夫人去做。也只有她出手，杜家杀死朝中派来的大臣自据才能找个能被世俗承认的借口。

但以杜稜对章文瑛的了解，她绝不会在陈晟攻打之前出手杀死韦诸。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杜稜在心里骂了一句。随后自暴自弃地想，没办法，谁让是自己想娶的呢。

然后又安慰自己，好歹章文瑛写信来，说给那两百驻守睦州的老兵都配备了弩箭，还选了50人配备了马匹和马桀练习冲刺。比起那些只会娇滴滴的内宅妇人要强上不少。妇人之仁就妇人之仁吧，若是像隋文帝的萧皇后那样，自己或许反而更头疼。

打定主意后，杜稜走出了营房，吩咐陆万忠。“夫人信中建议，可以用陶罐装硝石、硫磺和木炭，用黄泥和纸封装好，塞一根浸了油麻绳做引信。届时点燃引信，用投石机扔向城头便可辅助攻城。你着手组织工匠连夜赶制一些出来试试，我们五日后发起进攻。”

陆万忠点头应下。杜稜望着远处正在加固城池和挖深战壕的民夫，眉头紧皱。宣州和杭州、苏州齐名，乃是著名的鱼米之乡。秦彦倚仗着宣州的富庶据城不出，令他吃了不少苦头。即便有独轮车这样的后勤杀器也无济于事，若不是那些队伍里的文吏们在安抚士兵，按照晚唐的风气，怕是早就起了哗变。

双方僵持不下，吃亏的永远是攻城方。对于对方来说，反正手上只剩下这一座城池，野战便失去了所有意义，闭门不出才是最好的选择。而杜稜虽然占据了歙州和池州，宣州不克，对方就拥有了反扑甚至消灭自己的机会，在兵家眼中，只有彻底占领和彻底成为董昌的小弟打手两个选择。

不管章文瑛建议的这种新兵器效果如何，他都只能硬着头皮将其作为制胜法宝。哪怕章文瑛在信中反复强调这只是自己看到修道的姐姐炸了丹炉后的灵感，并没有做出实物尝试效果，他都只能拿战场来试验。

杜稜在营中巡逻一圈，习惯性地问候完负伤的士兵后，再一次回到主帅大帐，摩挲着妻子的家书。最后提笔写下回信

“你的信太过正经了。下次多写些家事，文瑛。”

*

章文瑛正在帮父亲磨着墨。女儿杜建嘉坐在姥姥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那个被奶娘抱着的粉雕玉琢的小侄女。

杜建思听闻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堂婶邀请自己一叙，原本满心欢喜，结果走进杜家书房看到的却是一边抚摸着山羊胡子一边在纸上写诗的章碣，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等到章碣告诉他，自己和当了钱镠手下钱塘县令的罗隐通信，对方告诉他吴氏刚生了个嫡子，正好杜建思妻子最近也诞下千金，两家正好可以联姻以结两姓之好，他作为杜建思叔父的泰山可以当个媒人，顿时如一盆冷水浇上头顶，整个人都冷静下来。

他不能质问章文瑛为什么不自己和钱镠联姻，两个堂弟一个日夜跟随叔父，成为了叔父的爱将，另外一个成了歙州刺史，自己若是流露出一点点不满意，恐怕就在这场暗中较量中出了局。

杜建思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说：“那太好不过，就有劳章公了。”

“反正我以后有的是子嗣，一个不能继承家业的女儿，就是拿去做个人情也没什么。订了婚，当上钱刺史亲家结盟的是我，这是实打实的利益。就算章文瑛利用了我，日后我跟她翻脸，难道钱刺史不帮我这个亲家反帮她不成？”

想到这里，杜建思长吐一口气，笑容真诚了不少：“难为章公想得这么周到，真是费心了。”

章碣乐呵呵道：“老夫年纪大了，就喜欢这些喜庆热闹的事。小女也邀请了你夫人，咱们去内堂，我让她给我磨墨，好好地写上一份求贴。”

杜建思的妻子是个木讷而面容寡淡的妇人，胜在温顺贤惠，以夫为天。对他四处沾花惹草从来不多嘴，甚至还拿着嫁妆为他打点。杜建思也因此对她很尊重，给足了她体面。然而此时看到她对章文瑛恭顺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又迫于形势，只得忍下这口气，装着孝顺侄子的样子虚与委蛇。

当章文瑛一边使唤女儿逗妹妹玩，一边笑着说：“赶明儿也得给小三郎君寻上一门亲事。哪里有侄女订婚了，叔父还单着的道理。”时，他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

“偏心妇人！她不是刚兴建了一所什么钓台学堂吗？不去招募学生，当什么媒婆！”杜建思恨恨在心中骂道。但碍于章文瑛是长辈，又告诉了他杜家在府衙中的势力，不能在明面上和她翻脸。杜建思只能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看来我得为这所学堂好好地添上一把力。若是她将全身心投入到女儿和那些学生身上，她便没有管政事的精力。到那个时候，睦州不还是得由我说了算。”这样想着，杜建思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让钓台学堂开得如火如荼，让它成为整个江南文风兴盛的象征。

等到那个时候，章文瑛纵然千百不情愿，也只能被架着当一个和国子监祭酒一样的闲职。女子就该这样，又清闲又体面，多好。可惜自己夫人虽然懂事，却没有章文瑛那样的才华，不然自己妻子从事这样一个体面又清闲还能展示才华的岗位，自己出去都增添了几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