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瑛心头一跳,却听到章文琅继续说:“但是十年过去,我也想不起来你小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了,在战乱之前,总觉得我和你姐夫小时候的玩闹就发生在不久之前,而如今,就是两三年前的事情都恍如隔世。”
章文瑛喃喃道:“姐。”
“文瑛,别去宣歙,留在睦州吧。”章文琅道:“你若现在去了宣歙,便是下一个春桃。只有留在睦州,你还依旧是你自己。”
“我写信托人给了陆将军,但是至今没有回音。”
“他可能会很难过,会哀伤一阵子,但很快就会慢慢地忘记,因为人的伤口都会慢慢愈合,疤痕渐渐淡却。最后只有亡者最亲近的人还记得他,还为他痛苦。只有那最深的伤口难以愈合。”
章文瑛没有开口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姐姐继续讲下去。
“你姐夫刚去世的时候,所有见到我的人都要哀悼他,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自己不够爱他,都不如他那些朋友痛苦。六年了,他忌日那日我去上坟,突然发现只有我自己还依旧记得那个日期。”
“鲤哥儿没去么?”
“吴家忘记了。”
章文琅顿了顿,道:“别把孩子给陆万忠,你自己抚养。只有在你身边,他才能拥有对自己母亲的记忆。”
炎热潮湿的夜晚,章文瑛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是湿漉漉的:“可是我自己的建嘉都给了腾云。”
“她在杜节帅那里会更好。”章文琅停顿了一下,道:“等她有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你再接她到身边也不迟。”
章文瑛短促地冷笑一声。过了很久,她道:“姐姐,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粉饰太平,谢谢你毫不避讳那些世界的阴暗。
比起在铁笼子里昏昏沉沉地死去,我宁愿在黑暗的泥泞里孤独地前行。
*
中和六年的八月是个多事之秋。浙西大旱,在连年的战乱里幸存下来的百姓倒在了饥荒之中。
新安江的好几条支流见了底,露出了嶙峋白石。
章文瑛打开了各县的粮仓,准备按照购买弓弩的老法子施粥,结果负责施粥的小吏差点没被饿得两眼发光的难民揍趴下。无奈之下,她只好继续以工代赈,组织人手挖煤烧砖修筑城墙。
浙西的煤炭大多深埋地底,开采并不容易。高昂的煤炭开采成本也是导致江南没能像英国一样开展工业革命的原因之一。好在睦州田畈村正坐落在一座两浙路少有的石煤矿山中,让难民们挖上个百来吨不成问题。
于是田畈村的村民们成为了负责监督采矿烧砖和煮粥的工头,在村正和小吏的带领下将睦州各县运输过来的粮食变成一碗碗粘稠的米粥分发到工人手上。然而随着粮食慢慢减少,从各地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
难民就像蝗虫一样涌来,就像蝗虫一样消耗尽粮食,又像蝗虫一样大片大片地死在光秃秃的田地里。
晚来的秋雨连绵不绝,将他们的尸体连着蝗虫嵌进了泥泞的土地之中。等到了冬天,途径的行商便只见土地之中一簇又一簇莹莹的鬼火,在冬日浙西阴冷的北风中摇晃。
“若是下一场大雪就好了。”这位行商心想,“大雪一下,瘟疫也没了,明年又是一个丰年。”然而他心里也清楚,江南的冬日,总是少雪的。
这场大雪可能明日就来了,可能一个冬天也不会来。正如百姓们所期盼的安定,可能明年就来了,也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到来。
“不管怎样。”他在心里喃喃道:“睦州对我来说是个好去处。听说只有这里的盐商可以被当地法令保护,还能通过行会参选州民代表决定税政大事。我如今厌倦了刀光剑影,只想找个地方跟妻女安定下来。但愿章留后能给我想要的东西。”
中和四年十二月,章文瑛正式占据睦州,自称留后。在唐末各式通过犯上作乱占据州城的盗寇之中,她算不上惊世骇俗。
唯一激起非议的是章文瑛的性别,但在她乖乖让被朝廷正式册封为宣歙观察使的丈夫帮忙上贡珍珠和珊瑚、各色玉器与象牙制品,甚至精美的小型木雕佛像和名家字画等宝物后,也不再成为蜀地那偏居一隅的朝廷之中的话题。
唯一不乐意的是周宝。章文瑛对睦州的彻底占据,意味着睦州彻底离开他这位浙西观察使的掌控,投入宣歙观察使杜稜的怀抱。
然而章文瑛夫妇已经与杭州刺史钱镠和浙东观察使董昌彻底结盟,而他手下的镇海军骄横无比,钱镠等刺史野心勃勃,比起无意侵扰的章文瑛更成为他的心腹大患。他只能强咽下那口气,继续在这乱世的纷争之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