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硬着头皮和自己较为熟悉的陆鹏程寒暄。然而话还没说两句,人们的吸引力便被餐桌上的闲聊吸引过去。
“最近天下不太平,睦州涌入的流民太多了,”那个道姑打扮的女郎抱怨道:“我这几天不是在做法事就是在做法事的路上。”
“各个作坊里雇佣的女工也增多了不少,大部分主家还在按照当年买卖奴隶的规矩雇佣女工,被各县刑房捉去打板子的不少。”陆鹏程也无奈道。
“听说逐安的矿工哗变,是真的吗?”坐在那个道姑和陆鹏程中间的那个身着女官制服的姑娘冷不丁地问道。
她是面向陆鹏程问的,然而在座的令史们集体吸了口冷气。半响,徐小鹏艰难地问道:“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作为睦州府一团骑兵营的营正,那次哗变,不,准确得说是屠杀是他带兵去镇压的。徐小鹏又忍不住回想起他赶到逐安那个邻近铁矿的村落时,看到家家户户设灵堂挂白幡时的震惊与悲愤。
见全场的目光看向自己,他努力动用自己从令史们那里学习到的组织语言,慢慢说道:“那些流民不是来睦州嘛,刺史就让他们去采矿,再给他们吃的穿的。结果他们不知足,见村里人少,就拿了铁锤敲碎了送饭的大娘们的脑袋。”
众人屏住了呼吸,那个女道士见徐小鹏没有再说下去,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徐小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正好当地的矿工正好也到了饭点,见没人来送饭,就出来看,两边就杀了起来。好在这帮外地的兔崽子肚子里没油水,不是当地人对手,虽然人数多,但也被杀了大半。就是他们一边杀一边到了村里,杀了好多行动不便的老人孩子。驻村的斥候飞马吹哨求援,先是逐安县的队正过去,然后再是我。最后那六百人只好全杀了就地杀掉。”
满场鸦雀无声。最后陆鹏程身边那个女官小声问道:“那他们为何要屠杀老幼呢?”沈杰和陆鹏程对望了一眼,沈杰使了个眼色,陆鹏程会意,将话题岔开:“张娘子哪日乔迁之喜?我势必要前来庆贺一下。”
那个穿着靛色地白花夹缬窄袖短衫和艾绿棉质齐胸襦裙女官服的姑娘正是张普陀。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次我母女二人能从叔伯手中拿回父亲遗留下的家财都是多亏陆郎君仗义相助,怎好让您再破费。”随后她又问道:“刺史如今实施行政,那些世家可有人反对?”
陆鹏程自嘲地笑了笑“怎会没有,现在都在骂我是刺史门下走狗。”众人便就着章文瑛颁布的一系列条令和陆鹏程负责主持的《唐刑律》与《唐民律》聊了起来,徐小鹏听得只觉得头昏脑胀,心中暗暗发誓向一个文化人求教也就算了,以后再也不和一群文化人在一起聊天。当这些人到最后拿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华而不实,耻也”、“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以肉去蚁蚁愈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这些上古圣人的言论引经据典地辩论时,徐小鹏感觉头都大了。
“士农工商四民本为一体,尧舜皆将君王之位禅让给贤人而非自己子侄。如今君王将天下视为自己私有物,这本来就是错的。刺史只是想恢复尧舜旧制而已。睦州不是杜家私物,而是睦州百姓共有。而所有出钱出力者都应有所回报,正当所得应得到保障。”一个叫上官亮的年轻士人不服气道。徐小鹏听说过他,他的学识在军队的书令中饱受推崇,章文瑛也颇为赏识,但因为出身寒门,只能到桐庐县当一名主簿。
“你们孙县令派你在桐庐县的船坞和邻近婺州的村落之间修筑铁皮竹轨来运输货物人员,这钱是县里出还是刺史自掏腰包?盈利所得又归谁?若是公天下,难道不应该由县衙出资吗?”沈杰问道。
“自然是军队主帅出资。刺史如今有不问政事一心带兵教书之心,这睦州的治理,睦州百姓的生计自然得由衙门负责。但倘若天子只是当天下兵马元帅,亲王郡王也只负责领兵一方……”
话音未落,沈杰便冷笑道:“然后再来一次永王之乱?”但他又立刻意识到,上官亮这番话背后恐怕有章文瑛的意思,便沉默了下来。良久,才道:“那如果有一天,天下没有君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