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去世的那一天,北京刚好迎来第一缕春。
老人们都说在临死前,人会走马观花地短暂回顾自己的一生。他们惋惜地表示,林音这只有25年的短短一生,估计也只能占据正常人走马灯三分之一的篇幅。
说这话的老人是林音隔壁病房的老江头,和隔壁再隔壁病房的老梁头。第一个老头刚被她吃了个车,正对着棋盘上为数不多的棋子着急忙慌抓耳挠腮,第二个老头为了给好友挽尊,试图说些什么转移面前这个下棋大杀器的注意力。
“没用啊我跟您说,这招没用,马上我就又赢了。”
林音气定神闲地拆招,手边吃掉的棋子已经攒了一摞:“再说了,咱人都还活着,哪知道有什么走马灯不走马灯的?”
“音丫头,我跟你说,你可别不信。”
眼见着她不信,老头子又着急了,扑上来直戳林音,动作幅度大了些,被身旁的护士喝止:“老梁,都跟您说了动作慢点!小心又骨折!”
被骂了吧,哈哈。
林音窃笑。
刚给老梁头骂老实的护士立刻转头怒斥林音:“阿音你也少笑!笑得猛了肋骨会断,要是断骨插到肺里去多危险?”
暂时不想窒息而死的林音非常听话,收起了笑容。
但说实在的,从出生的啼哭,学步的蹒跚,成长的懵懂,学习的困惑,到病痛的挣扎,直至死亡,就算自己过的是缩水版的人生,好歹也算完整。林音觉得自己没什么该不满的。
在被领养前,林音还并未拥有连续的记忆。唯一清晰的图景大概只有养父母牵着她的手离开那栋按说她生活了四五年的地方。
铁门的顶端很尖锐,从她回头的视角看去,像是高耸入云的山峰。门身铭刻着知更鸟的图案,大概是孤儿院的原因,图案比起写实显得更加卡通可爱,时至今日,知更鸟喙衔着的麦穗甚至在青木惠的记忆也里依然清晰。
从那一天开始,她的名字就是林音。
人人都说她很幸运,在亲生父母无一生还的车祸中,只有她奇迹般地毫发无损。虽然因没有亲属领养而进了孤儿院,但在年纪还小时,就被一对家庭条件还不错的林姓夫妻收养,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
林音自己也如此认为着。
从小林爸林妈就告知过她,他们并非是她亲生的父母。幼时她并不懂这之间存在何种差异,等到她明白并为此担忧的年纪时,却发觉自己童年完整,家庭幸福,衣食不愁,生活普通到有些无聊,但不知道要比存在着血缘关系还一地鸡毛的家庭要幸福美满多少。
所以林音认为自己别无所求。
直到她18岁的那一年暑假。
暑气自晒得热烫的柏油路蒸腾而上,北京的夏天永远藏也藏不住。分不清是聒噪蝉鸣更加恼人,还是熏得空间扭曲的热浪让人头脑发晕,林音拿着邮政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只敢踩着槐树投下的阴凉飞速跑回家。
从胡同拐弯数第三棵杨树就是老林家的单元口。她几级台阶并作一步跨上楼梯,几个来回后终于一头大汗地拧开家里的铁门。
“爸!妈!我录取通知书......来了?”
从来不知道家里的客厅能装得下这么多成年人,大多数是不熟悉的脸,林音在其中认出一个常来家里和林爸喝酒下棋的脸。
他们簇拥着妈妈,在林音回家之前低声说着什么。此时眼见林音归家,脸齐刷刷地转向她,面色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忍。
大夏天的,竟然也有人忘记打开空调,奇异的是光是这种气氛就让家里如同冰窟一般。
林妈推开人群,微笑着接过林音手里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惊讶道:“呀,被第一志愿录取啦?我女儿真棒。”
林音得意地摇晃妈妈的手:“那当然!不过妈......赵叔叔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呀,这么多人都在家里。”
女生被养得娇气,摇着妈妈的手嘟嘟囔囔:“我爸怎么还没回来呀,都说了让他给我带盐水冰的,这大热天......”
林妈手指挑开林音额上一缕汗湿的头发,脸色有些苍白,却依然笑着:“渴了?妈去给你倒水。”
“好哦!谢谢妈!”
少女开心地正想打开手机拍下录取通知书发给同窗好友,林妈又突然唤了她一句。
“阿音。”
“嗯?怎么啦妈妈?”
回答她的是铝制窗身滑过轨道的声音,和几乎在下一秒就响起的,沉闷的重物着地声。
“嫂子跳......楼了?快、快去救人!”
“打120啊?!快啊!”
“嫂子怎么这么想不开......林哥才......”
“嘘!别说了,孩子还在......”
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远去,也有什么记忆突然浮现。
林音想起来了,是丧门星。
那是她在拥有林音这个名字前,曾在孤儿院短暂拥有过的名字。
要从一个刚成年的女孩手中夺走她父母的遗产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更何况这个女孩与她的父母之间并不存在血缘关系。但林音依旧认为自己足够幸运,因为她被录取的院校愿意为她提供未来几年的助学贷款。
日子依旧是普通到令人厌烦,失去了父母之后的生活需要用很多兼职和书籍来填满。为了能应聘上各种各样的家教,林音除了主修的化学,还去旁听外国语学院了的德语和日语课,至于这两种语言在她之后的人生将会发挥出什么作用,那时的她一概不知。
虽然兵荒马乱但好歹安然无恙地毕业,为了尽早还清助学贷款,林音放弃了本校的保送的研究生资格。但因为过于勤奋好学,林音被本院的教授推荐去了一家不错的研究机构工作。
你看,老天还是眷顾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