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谣不吭声,摇了摇头。
“你不舍得你妹妹吗?按理说不应该啊,”阳华栩目光划过和阳华容琬斗得不可开交的海月,做出一个苦苦思索的神情,“你千万别说,你舍不得某个人了。”
海谣仍旧摇头。
阳华栩哂笑,“很多人看不惯他。神境上下,从灵脉浩荡的上境到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都在筹谋一件事,算了,和你说那么多做什么,你只要明白天翻地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海谣怔愣。
阳华栩叹了口气,心情却是极好,细长的眼睛透出点温和,“我欲收回先父之力,神君之所以默许,是因为他心知肚明一旦阻拦,等待他的就是挫骨扬灰。他倒也还算聪明,想拿人皇命元之血换取各退一步。哈哈,痴心妄想。”
“而你,一路坎坷,压上了自己的性命、幻海的安危,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大笑话,你从前真的不知道他在利用你吧。”
“海谣,与我们合作,那个人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你让阳华先主的力量运转起来,我可以报答你。想必你亲眼看到了,这股力量究竟有多强大。”
阳华栩抚摸冰晶,这硕大的晶体长到了半人高,无星无月无一丝光芒的天幕下,如同内里深藏一抹流火,闪烁着夺目的华彩。
“不。”海谣吐出一个字,“你敢硬抢,我就让它和我神魂一同碎掉。”
“你太瞧得起自己了。羲朝玄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一个二个都愚蠢至极。”
阳华栩上前一步,海谣就退一步,她看到阳华栩指甲长出了银晃晃的倒刺,刺破了稀薄的水障。
“海谣!”
混沌中,有人在远处大声地呼唤她的名字。
海月手扶琴头,从箜篌中抽出一柄剑,旋即往弦上轻轻一拍。
箜篌应声而动,抖出一道宛如蝶翅的绮丽弧光,就飞离了海月膝头。海谣伸出手,箜篌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入她怀中。
弦音未歇,犹在风中颤响,海月已经转身,闷哼一声,横剑迎下阳华容琬一击,两股血水顺她手腕直淌,染透了袖襟。
“月儿,你回来!海月!找到你姐姐了吗,我让你不要过去......”
“说了多少次为什么不听话,你给我回来!”
母后?
女人最后发出一声撕裂的惨叫。
在永无尽头的一秒钟里,海谣半身麻木,红着眼睛在冰晶间来回扫视。
她怎么会来这儿,是啊,临到危难关头,她会救她的女儿,海月在这,她还能去哪!
“母后?母后!”谣疯狂地叫喊,拨动琴弦,一路劈开神卫,阳华栩格挡琴音,一时无暇顾及海谣。
让她多活些时日,兴许有更多意料之外的惊喜。阳华栩捂着流血的胳膊,眼眸含笑。一只鲛妖,这样的娇娇弱弱,还能在他手下逃了不成?
海谣心头惴惴,转头听到一拨熟悉的咒骂,看清修士手中挟持的妇人,霎时魂飞魄散。她高举箜篌,往修士聚集的方向冲去。
琴弦割手,没人教过她,她只能一遍又一遍拨得琴弦齐齐震荡,凭着本能注入妖力,不甘的、怨愤的情绪都迎风破碎。
修士到了一片,海谣扶住君后,庆幸又恼怒,“你为什么不打散他们。”
“我女儿做错了事,我还有什么脸去苛责别人,如果杀了我,能让她身上的孽债减轻一些,我倒情愿去死。”君后声音很冷。
冷得好像冰水兜头淋了个透,这一瞬间,海谣以为君后会甩开她,不料君后随她冲过飞窜的火星,平静地对她道,“海谣,那些修士都说你和安淮拿人炼邪术,我问你一句,你究竟在做什么,有没有杀人。”
海谣拧着脸,“没有。”
君后旋即露出不信任的神情:“你刁钻古怪,到处撒谎、不断闯祸已经成了习惯,现在东窗事发,这是你一句‘没有’就能真的能当成真的没有?我不求你能给幻海带来荣耀,只求你不要惹事,你的族人接连遭难,他们没有办法在剑仙手中活下去!”
“族人......他们现在在哪。”海谣讷讷的开口。
剑仙找不到她和安淮,定然分出一路,去追杀逃窜的妖魔。
曾经最怕的与仙界为敌的终局终究落成了,但心境已大不相同。
背着夜色,海谣依然挺着脊背,任凭一股邪气乱撞,不服气地大嚷,“族人,哪还有族人,你说的族人是爹爹和祭司他们?他早就不要你了!你吃了那么多苦,总该清醒了吧。”
君后气不打一处来,心中充满挫败,“放肆!他是你父亲,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再问你,姜迁是谁。”
海谣如遭雷击,“是个剑修。”
“你倒还敢承认。”
海谣扬着脸:“我有什么不敢,要是那群修仙的不来绝冥殿闹事,谁会去伤害他们。哪有没欠债就还钱,难道我只是怀疑一个人想杀我,就能先下手为强去剿了他家吗,死了残了都是他们自找的。”
君后闭着眼,“海影呢。你妹妹很惦记你,哪怕知道凶多吉少,也要来找你,而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姐姐?你的姐姐......在哪。”
“她......她......”海谣心绪紊乱。
君后急得发抖,双手掐住了海谣胳膊,声音也恐惧得发抖,“不要吞吞吐吐,你说话啊。”
海谣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嘴里开始发苦,不把人皇心血交出去,担心的不就是这个?君后问了出来,种种心虚反而被厚重的雪掩埋了,她似乎终于有了一件勉强能交代的事。
“她......她......还在绝冥殿,我带你们去找她,娘,你等一下,你在这等海月......”招魂阵可以再布,海影的躯壳未来得及腐朽,她是妖,想活下去的执念比任何人都强。
会如想象中顺利吗,她真的能幸运一次吗。
海谣手指掐着裙边,等待君后说话。
好半天,君后只是定定地看着海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女儿,她还能看不明白?理不直气也壮。
“母后......”海谣才喊了一句,君后扬起手来。
海谣心中一阵慌乱,不敢相信地往后一退,睁大眼睛,“你想打我?”
君后嘴唇颤抖。
“你在乎过谁,你在乎过谁,”海谣一迭连声的说,“你什么时候想过族人,什么时候关心过除了海月之外的人,幻海遭屠,大姐他们早就死了,那时你在哪里,海影骗我的时候,你又在哪!”
君后颓然放下手,突然,她双目大睁,浑然六神无主,伸手就推开了海谣。海谣踉跄几步撞到树上,追出去时,见君后像个溺水的人,双臂不住地往两边划拨,推开挡路的人潮,再往前,海月被两个神卫按在地上,脖颈无力地低垂着。
海谣摇指拨弦,却见她母亲跪了下来。
“神女殿下,您放了她啊,那个预言不是这样的!”
听了这一句,海谣止住了脚步,恰在此时,君后回头,海谣地对上她的视线,心中突然盛满了惶恐。她母亲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浑浊的目光,仿佛耗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她脸上挪开。
“哦?是吗。你既是她母亲,又是幻海王后,说说看。”阳华容琬居中而立,阳华栩站她后头,神婢环侍两边。
君后苍老的声音带着点祈求。
“那个预言说的根本不是海月,真的不是海月。我们幻海全族都猜错了,您在幽都待过,您也身临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仔细想想难道会想不明白吗?”
“我可想不明白。”阳华容琬嗤嗤娇笑,
“两个一起杀。”
......
娘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会没事的,你别怕。
娘不是害你,你要懂点事,知道吗?
不要怪我......
风声残碎,其实海谣有些记不清,君后到底有没有对她说过这些话。
不知道冲破了多少道人墙,见人就劈,迎人就砍,冰棱扎下去血肉横飞。
君后几乎散尽妖力为海月破开的生路,竟被她抢了去。
海谣浑浑噩噩,自己都不知道闯出了多远,等到双腿沉重得犹如灌满铅水再也走不动路,就蹲在荒野之中,静看万仞山崖,天黑压压的,大地已离她很远,山峦布满冰晶,好像无路可走了。
可她又能去哪。
山下鼓角争鸣。
身后厮杀不断。
正在此时,空气中突然充满了利刃斩断冰晶的破碎声,链桥上,树藤后,一个个紫袍神官接连闪现,步履急躁,衣袂被风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