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初从没想到她某天会大半夜陪着个陌生男人来医院包扎伤口。
曹旸也意识到自己给她添了麻烦,一直在道歉,说她当时没想那么多,更没想到他会受伤。
小初点点头,站在午夜的医院走廊里默默无语,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里面医生正在给余珺彦缝针。
谁能想到,她只是和闺蜜出去简单小酌两杯就能碰上这么倒霉的事,更倒霉的是那人竟然会是他,她压根儿不想有一点交集的人。
看来只能怪港岛太小,出个门天上掉下来一坨鸟屎,都能姓余。
她打算回北京就去雍和宫烧烧香。
余珺彦的那个朋友就坐在她对面的长椅上,看她跟乌眼鸡似的,很明显,他很不爽。
刚刚在车上两人就已经有过争执,小初冷笑,猜着他是因为没吵赢她在这复盘呢。
她也复盘了一下,感觉自己发挥得也没有多好,不禁有些懊恼。
他刚第一句问她的是:“你知不知道Jeo下个月要订婚?下手这么重你故意的吧?”
小初回:“下个月都要订婚了还跑到这种地方来玩,是他自己故意的吧?”
男人似是没想到她这么伶牙俐齿,先是愣了一下,才说道:“小姐,我们只是出来喝点东西,这是什么正常人不能来的地方吗?”
小初说:“你们喝东西就喝东西,往我身边凑什么?”
“那还不是因为看见你要摔倒,Jeo出于绅士风度才顺手扶了你一把吗?”
“颠倒黑白是吧?我明明和我朋友玩得好好的,腰间却不知道怎么突然出现一只手,我就算要摔倒,也是被你们吓得。”
男人彻底呆住。
半晌才说道:“方小姐你好放肆啊,原以为Theo眼光是有多好,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不提余萧弋也就算了,越提小初就越觉得这事令人厌烦,索性放肆到底了,“原以为他们余家的教养有多好,看来也不过是些道貌岸然趁人之危的伪君子。”
“Jeo,你说句话啊。”男人看向一旁的余珺彦。
曹旸开的是商务车,那会儿朱慧雯正坐在副驾充当人工导航,而她和林佳宜则和这二位相对坐着,因为理亏,她还很贴心让他们坐了正位,林佳宜出于医德还帮余珺彦按着手臂上的伤口,早知道,她就不那么贴心了。
那个伤口应该挺疼的,但余珺彦的表情却始终淡淡的,甚至还饶有兴致地靠在车窗上做起了旁观者,一直在认真听他们吵架。
那男人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回应。
最后还是林佳宜看不下去,手上力道突然加重,余珺彦才蹙着眉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什么?”
“这位方小姐,简直一点愧疚之心没有。”
余珺彦笑,“没有就没有吧,这件事本来就是个意外。”
小初没想到他这么大度,语气也软了下来,“谁说我没有愧疚之心的?刚不是一直在跟你们道歉吗?还要我怎样?再说,你也是的。”
她看向余珺彦,还是有些郁闷,“你余大公子出门都不带个有用的、能保护你的人吗?就算不带,你这么大一个男的,还能被一个弱女子轻轻一碰就倒了,是不是也太没用了点。你看你给我惹多大一个麻烦,本来这个时间我都已经回去睡觉了。”
余珺彦点点头:“听着确实像是我的错。”
坐在副驾驶的朱慧雯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小初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什么弱女子,什么轻轻一碰,你刚不还夸她帅,是什么全国武术冠军吗?
余珺彦的朋友快要气疯了。
小初没理他,而是转眸看了看余珺彦白色衬衫上的刺目血迹,实话实说,她心底还是非常难受和愧疚的,但很多东西她没法认,一旦认了,事情就会变得很微妙。
主要他们余家内部的关系也复杂,她又是余萧弋的女朋友,万一……余珺彦以她为名推迟订婚日期,这件事要她怎么交代?
思绪正飘着,手术室的灯灭了。
余珺彦手臂包着纱布走了出来,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别的看着倒还好。
他朋友马上围上去,“Jeo,你怎么样?”
他勾勾唇,“没什么事,缝了7针。”
小初没太敢看他。
余珺彦又说:“这件事不许声张,任何人都不能说。”
他朋友一噎,没说话。
小初倒有些怔愣。
余珺彦交代完这才转向小初,“方小姐,我能跟你单独聊两句吗?”
小初睫毛颤了颤,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此事毕竟因她而起,该承担的责任她还是不会逃避的。
两人移步到无人的楼梯折角处。
还未等小初开口,余珺彦就先行说道:“请方小姐放心,这件事除了我不会有任何一个姓余的知道,传媒上也不会出现关于此事的任何讯息,至于Theo那边,是否向他告知,你自己考虑。”
他,什么意思?
小初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今天这事只是个意外,既然是意外,说多错多,反而不如低调处理。你说呢,方小姐?更何况……我们之间的立场还这么尴尬。”
他说话的时候,很多画面不断在小初眼前重合又散开着。记者镜头下滴水不漏的他,余家的茶室里细心帮她添茶倒水的他,山顶的浓雾中帮她点亮兔子灯的他,以及,刚刚混乱的酒吧里衬衫染血的他。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你说得很对。”小初思考了一下,“不过我想我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尴尬的立场。”
余珺彦轻笑一声,“是吗?”
未等她答,他又继续说道:“不幸中的万幸,我的订婚日期定的是下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这个伤口恢复了。”
小初抿抿唇,“实在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你的医药费我来负责,至于其他,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一并提,能做的,我也一定做到,另外还要谢谢你的格局,不然……”
——若是让我爸妈知道我闯了这么大的祸,肯定操心死了,说不定明天就要飞过来收拾我。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她太多软肋。
余珺彦虚弱地笑笑,“医药费就不必了,其他的要求也没有……你要知道,方小姐,从小到大,我都不是一个有资格提要求的人。”
嗯?
小初的思维蓦地乱了一下。
如果没听错,他这是在跟她袒露心事?什么情况啊?他们又不熟,说得着这些吗?
要是平时,她肯定要头也不回走掉的,可此刻,她问心有愧,就算再艰难,也只能硬着头皮听两句了。
“Theo没跟你说过我的情况吗?”
小初摇摇头:“我们之间从来不谈论别人,Theo也不是一个喜欢讲是非的人,除此之外我觉得,很多东西还是踏踏实实压在自己心底比较好,毕竟这世上,除了自己,就没有更可靠的人,倾诉欲最后都会变成回旋镖,我劝余先生你,慎言。”
余珺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又仔细看了她几眼:“方小姐你防备心向来这么重吗?”
小初笑:“我猜你的防备心也不会少于我。”
余珺彦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你自己说的啊,从小到大你都不是一个有资格提要求的人,我且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但是按照你的语言逻辑,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很可能是那种活得很小心的人,这样的人,防备心怎么不会不重呢?”
余珺彦讶然半晌,而后佩服地点了点头,“方小姐你果然聪明。”
小初摆摆手:“你太客气了。”她看看表,“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我一会儿把我电话留给你。”
余珺彦却没动,反而自顾自说下去:“我的亲生母亲是舞女出身,我爷爷奶奶对她嫌弃至极,不肯我父亲娶她,自然,我父亲本来也没想娶。他们在我出生之前谈好了什么条件我不知道,但自从我记事起,就从来没有见过我母亲,她就像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