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珺彦到的时候,小初已等在楼下。
还隔着很远,他就看见了她怀里醒目的熊猫玩偶。
今天的天气不错,清透的阳光穿过树木斑斑驳驳映在她的蓝白格子衬衫上,应是等了太久,她明显已有些不耐烦,本来眉目如画的一张脸,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余珺彦突然就笑了。
车子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喊了她一声,“方太初!”
小初闻声抬头,与他视线撞上的瞬间就蹙起了眉,“余珺彦,你怎么没开那天那辆车?”
余珺彦笑,“抱歉,那辆车前段时间刮台风被树砸了,没空拿去修我就换了辆车开。你放心,待会送完阿羡,我就带你去找你掉的东西,只要它确实是掉在我车上,就一定没人动,肯定能找到。”
小初神色稍缓。
“先上车。”
“树砸过来的时候你没在车上吧?”小初拉开车门,将自己塞进副驾驶并扣好安全带。
余珺彦启动发动机,语气玩味,“我劝你不要太关心我,不然Theo肯定会吃醋发疯的,从小到大,他最见不得我碰他的东西。”
小初瞪他,“谁关心你,我是在关心那棵树!”
余珺彦将车子拐到主路上,看后视镜的同时也看了眼她,“那我替树感谢一下你的关心,树很好,没伤到什么根本,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元气了。”
“那就好。”小初挑了挑眉,突觉得哪里不对,“我警告你啊,我只是我,不是谁的东西,也没兴趣参与你们余家内部的纷争,你少在我身上做文章!”
余珺彦仍是笑,“我就随口说说,你看你这个脾气。”
“你还敢置喙我的脾气?你要是不惹我,我哪来的脾气?”
余珺彦算是服了,“好,算我说错话好吧!我给你方小姐道歉!”
小初冷哼一声,没说话。
余珺彦又说,“所以即便你是Theo的女朋友,也是可以和我做朋友的,对吗?”
小初说,“谁要跟你做朋友,我是来送Ruby姐顺便找我的东西的,这两件事一完成,咱俩就无需再见面了。”
“真无情。”余珺彦轻叹口气,“这么久不见也不问问我手臂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小初很无语,“你刚刚不是不让我关心你吗?”
“问这个不算关心,算你良心发现。”
“我没有良心。”
余珺彦笑出声,不经意看向天边,发现云正被风吹着散开。
他又想起件事来,“曹小姐怎么没陪着你一块来?”
小初说,“人多拥挤,主要她对别人吻别也不太感兴趣。”
余珺彦点头,“难得你信任我,你放心,即使她不在,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小初心中一动,默默瞥了他一眼。
两人开到一处小公寓,显然这里并不是曹宅。
余珺彦停好车,解释道,“曹家已经在破产清算中,大宅那边很快就归银行所有了,我不想她看着伤心,就给她另找了一个住处,刚好也能避开传媒耳目。”他解开安全带,嘱咐小初,“你在这等,我们马上下来。”
小初点头。
余珺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接下来的好一会儿,她都在发怔。余萧弋说得没错,没人能看透余珺彦在想什么,他这个人,就像是颜色模糊的一团雾,亦清亦浊,尽管大多数时候都一副城府极深的样子,可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真诚,又让人根本无法抗拒。
的确是很有层次感的一个人,且很会掌控人心。
小初并非不懂,但因为郭羡如,她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同作为独生女,母亲早逝,相恋多年的男友被迫分手,唯一能给她庇护的父亲如今也没了,若她是她,她真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振作起来。
这一刻,她总算才明白谢令妤那句必须剪断那根无形的脐带的苦心,若没有一个强大的内核,谁能承受如此大的人生变故。
她但愿郭羡如的父亲走之前已经为她安排好一切,不过即便没有,还好她在美国那边还有一份能让她经济独立的事业,如此,只要她看得开,以后的生活也能不错。
也是基于以上,她才会选择先相信余珺彦。
毕竟,他完全可以做壁上观什么都不做的,可他还是做了。这样的人,就算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小初给余萧弋发消息,【今天晚点见面吧,我有点别的事出去一下。
他回得很快,【什么事,要我陪你去吗?】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哦。】
一个很失落的语气。
小初还没来得及回他,余珺彦和郭羡如就已经下楼来了。
两人神色都淡淡的,郭羡如瘦了好多,有些憔悴,但看着也更加知性和干练了。
小初调整了一下表情,跳下车,叫了声:“Ruby姐。”
郭羡如弯唇,过来轻轻抱了她一下,“谢谢你啊方小姐,不仅深夜去接我,现在又专程来送我。”
小初笑:“客气什么。”又说,“你叫我小初就行。”
郭羡如点头,“好,小初。”
余珺彦也说:“那小初,接下来就换你开车载我们去机场吧。”
小初立刻瞪他,“小初也是你叫的?”
说完,三人就都笑了。
上了车,小初才拿过副驾驶上的熊猫玩偶,递给郭羡如,“Ruby姐,这个是送给你的,我听余珺彦说你最喜欢熊猫。”
郭羡如愣了愣,下一秒眼圈就红了,“谢谢你啊……小初。”她接过熊猫把它抱在怀里,神色蓦地变得很温柔,“小时候我爸妈一有空就会一块带我去海洋公园看熊猫,那时候的我们家简直堪比熊猫乐园,只可惜后来搬了几次家之后,大部分的玩偶和手账都丢了。”
她这么说,小初的眼泪也不听话地跟着掉了下来。
郭羡如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大概是我老了,已经开始喜欢回忆往事了。”
余珺彦递了张纸巾给她,安慰道:“胡说,你比我还小八个月呢,跟我比,你永远年轻。”
又转向小初,“我就不帮你擦眼泪了啊,你开车注意别让眼泪糊住视线,我和阿羡的小命可都握在你手里了。”
小初对着后视镜,没好气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一路,车内气氛始终有些伤感。后排坐的两个人不仅没有吻别,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只有车载电台的主持人无比聒噪,漫长的广告中偶尔插播几首粤语老歌。
其中一首小初来港后某次在音像店听过后就彻底爱上,最初她连歌词都听不懂,还是查了手机才知道他唱的是爱而不得的卑微单恋,张敬轩的《尘埃落定》。
单曲循环听了两天后,她已经可以将歌词倒背如流,其中几句特别惊艳。
维持着熟悉表情陌生关系不要变
只等到红白仪式一场偶遇才会面
无爱可失得不到相恋别说失恋
只感到天国近了相聚远
后座这俩人,还真是红白仪式会面,已无爱可失。虽说和歌词表达的情感关系不符,却也有种压抑挣扎的宿命感。
到了机场,小初跟郭羡如告别之后就留在了车内,没有占用他们最后一点独处时间,至于两人后来都说了什么又到底有没有吻别,她就不得而知了。
唯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今天的机场没有乌泱泱蹲守的媒体,也不知是余珺彦用了什么手段瞒住了郭羡如的行程,还是记者们已在这俩人身上赚足了流量,不想再浪费时间。
小初在车上等到睡着。
等余珺彦回来的时候,她脸都被方向盘压成饼干模了。
“Ruby姐登机了?”
“嗯。”余珺彦应了一声。
情绪看上去还可以。
“接下来是你开还是我开?”
“你开吧,按我导航。”余珺彦坐进副驾驶。
小初点头,“也行,只是去哪?”
“不是说去找你丢的宝石耳坠吗?那辆车就在我家楼下停着呢。”
小初正要将车子调到D档的手骤然停住,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的是余宅?”
余珺彦深深看她一眼,忽而一笑,“这世上还有你方太初怕的事?余宅而已又不是特首府,再说如果你和Theo进展顺利,余宅对你而言不迟早是无人之境?再或者,将来你就是它的女主人呢。”
小初骂他,“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区区一个余宅,送我还未必过得了我的眼。 ”
余珺彦一怔,然后挑了挑眉,“这话别人说确实没有说服力,但方小姐你当然不同。说起来Theo确实命好,不仅父母是圈子里的恩爱典范,凭一己之力扭转了余家上下都是重利薄情的混账的形象,连女朋友随便一找都是全国屈指可数的科技新贵独女,难怪举重若轻就得到了爷爷奶奶的支持,甚至已经开始为他重新进行资产布局。”
余珺彦这番话信息量太大,小初眯了眯眸子,没接话。
“只是害了我余珺彦,无辜成了他的替罪羊,不得不牺牲自己和杨家联姻,你说,你们要怎么补偿我?”
小初不答,只说:“我不去余宅。”
“放心,不是余宅,是我自己在外面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