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初和黄亦玫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眼底不约而同闪过荒诞的神色。

“方协文，你疯了啊？”黄亦玫愕然，“她那会儿才四岁，你就要她为大人的感情纠葛买单吗？有你这样当爸的吗？”

方协文抿抿唇，仍有些意难平，“反正她从小到大就没像在乎那小子似的在乎过谁，早知道，当初我们就不该同意她申请香港这个项目，现在这段恋情弄得满世界皆知，后面要怎么收场？你觉得余家肯放那小子来北京生活吗？换个角度，你又舍得我们花费无数心血培养的女儿远嫁到香港去吗？”

小初心头一刺，没说话。

黄亦玫看了看沉默的女儿，赶紧缓和气氛，“你要这么说，我当初也不该去上海读研。可我至今觉得，这个决定是我前半生最正确的决定之一，否则……”她温柔地眨了眨眼，“可就认识不到方师兄你，又生下这么个聪明优秀的女儿了。”

方协文听了眉间的冷意果然化开，抬眸透过后视镜没好气地看了老婆一眼，“你又哄我。”

黄亦玫说：“我真心的。”

一根枯树枝被风折断打在车窗上，发出巨大一声响，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两小只更是直接将小脑袋埋进了大人怀里，警惕地听了半晌，直至外面没了动静，才抬起头来。

方协文叹息一声。

黄亦玫调侃，“方师兄，你是不是在嫉妒？不然，孩子长大有了自己的追求和理想，有了自己想付诸努力得到的人，你不是应该为她高兴吗？”

“不是嫉妒，是担心。”方协文说澄清：“我倒宁愿她喜欢的还是姓叶那小子，只要她喜欢，我自有办法把他绑到她身边来，可现在你叫我怎么办？”

小初挑了挑眉，笑得没心没肺，“爸，你也可以帮我把小余同学绑到北京来。”

方协文瞪她一眼，“痴人说梦。”

小初仍是笑，“是你太天真爸，你当叶子瑜没有余家那样的背景就好掌控？我只怕他骨头更硬，小余同学好歹会因为喜欢我顾及到我的感受，他？”她顿了顿，“才不会管我的死活呢。你绑的到一个人的躯壳，绑的到他的心吗？”

方协文不以为然，“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们俩，我女儿这么优秀，喜欢她的人迟早排队到巴黎好吗？”

“可我只想要我自己喜欢的人啊，别人就算排队绕地球三圈，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协文呼吸滞住，轻哼，“冥顽不灵。”

小初说：“我这叫专一，这一点随您，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方协文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我专一那是因为我喜欢的是女神！那小子拿什么跟你妈妈比？”

黄亦玫隔空指了指他，嗔道：“越说越离谱。”

小初抗议，“您都没见过他，怎么就下了定论？”

方协文说，“我当初对你妈妈就是一见杨过误终身，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其他可能性！只有这种程度的喜欢，才配得上你的义无反顾吧，你对那小子，有吗？”

小初怔住。

脑子里突然都是当初飞机上，余萧弋黑色口罩下的那双动人眼眸。

“爸。”小初不知怎么突然有些想哭，“我当初认识他的时候，就以为他是杨过来着。我们俩怎么这么像？而且，他脾气也好好，智商高，有品味，运动极佳，还跟我妈一样会弹钢琴。”

方协文说不出话了。

黄亦玫笑出声，“真的假的？”

“真的！”小初眼睛逐渐明亮起来，“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杨先生’，他马上纠正我，说他姓余名萧弋。”

黄亦玫了然，“他那是趁机介绍他自己呢。”

小初托腮，陷入甜蜜，“我知道。”

黄亦玫挑了挑眉，调侃道，“方师兄，你要不还是跟文然姐商量商量，让她把这个大儿子给我们得了，反正她还有两个。你们两个总有些旧情在，好多话也没什么不能直接说，都是为了孩子们的幸福嘛。”

方协文咬了咬唇，幽怨看了她一眼。

黄亦玫继续说道，“怎么，你不敢面对她？要不，我帮你把人约出来？”

他瞪她，“越说越离谱。”

黄亦玫笑。

小初不知道她父母在打什么机锋，没接话。

接下来的一路，车内都只有车载电台的声音。

直至车子离清华园还有一个路口，方协文才又问小初：“那你们俩到底怎么打算的？就这么一直异地吗？”

小初没答，只怔怔看着窗外，轻轻道：“爸，你看外面，像不像我们那次在房车里看到的世界？”

方协文似有动容，也认真看了一会儿远处黄沙弥漫的半个天。

黄振华比他们先到，车子已停在路边。

方协文找了个离他不远的车位，也将车子熄了火。

小初这才又不经意地问道：“爸，你知道当年我跟妈妈离开上海的时候为什么没哭吗？”

方协文回过头来，戒备地睨她一眼，“你别给我挖坑啊。”

小初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因为我怕我哭了你会更难过呀爸爸。我一向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方协文怔了怔，眼圈瞬间就红了。

黄亦玫赶紧递了张纸巾过去，又嗔怪地看了小初一眼，“你能不能悠着点，你爸年纪大了，哪经得起这样的情绪起伏。”

小初安抚地朝她笑笑，又转向方协文：“爸，那您又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哭这么凶吗？”

方协文不说话。

小初说：“是因为小余同学接得住我的情绪呀，我在他面前只需要无所顾忌地做我自己就好。爸，我这个脾气和个性，也不是谁都接得住的。我就是土卫六，整个星球都是液态甲烷海，易燃易爆炸，表面温度极低，内里还敏感又复杂。”

方协文的睫毛动了动。

“是不是特别像您？”小初笑，“所以我们都需要一个温柔又强大的人来理解和包容我们。”

方协文撇撇嘴，“是不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好啊。”

小初握住他的手臂，撒娇道：“那要不，改天我介绍他给您认识认识。”

方协文顿觉上当，“你快给我打住，不许给我洗脑啊。见面的事等你们交往几年感情稳定再说。”又喊黄亦玫，“快，老婆快下车，一会儿她的狗要拉咱们车上了。”

黄亦玫笑出声来。

小初也笑，“爸，那我就当您接受他了啊。”

方协文不答，只是自顾自下了车又绕过来帮黄亦玫打开了车门，很快，这俩人就大步走在她前面往楼上去了。

任小初在后面怎么喊：“爸，您不帮我把狗遛了吗？”都没回头。

“我只管姓方的。”他从黄亦玫手中接过兔子抱进怀里，“那个姓余的，你自己负责好了。”

小初目瞪口呆，只能低下头来问狗狗，“Enzo啊，你要不也改和妈咪姓好了。”

狗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朝她哼唧了两声。

小初在楼下遛了狗，又带它上了厕所，整个过程连半个小时都没超过，就把它从一只棉花糖变成了一只脏脏包。

北京的扬沙天气土实在太大了。

她欲哭无泪，拍照发给余萧弋，「你儿子变成这样了。」

余萧弋发过来一个省略号。

没一会儿，又加了一条，「那你呢，变成什么样了，也给我看看？」

小初才不上他的当，只说：「我也变成煤球了。」

余萧弋笑：「煤球好，煤球可以改行做杀手，只偶尔上个夜班就够维持生活了。」

小初为他的乐观所折服。

回到楼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吃了饭，黄亦玫就开车带她去了宠物店，给兔子和狗狗洗了澡做了美容，又一站式把需要的东西都买齐了。

然后也没在海淀继续逗留，而是直接回了他们位于城东的别墅，阿姨和曹旸早她们一步到，正在安顿和打理香港带回来的东西。

别墅这边活动空间大，又有熟悉的阿姨陪伴和照顾，一天没过，两小只就已经乐不思蜀。

小初感喟，动物果然比人的适应能力强多了，不像她，一颗心浮浮沉沉总静不下来，脑子里全是他。

黄亦玫叫佣人专门给两小只收拾出了一间宠物房，但它们俩似乎都不是很满意，白天还是最喜欢在客厅温热的地板上玩耍和睡觉。

到了晚上，才会恋恋不舍回房间去。

黄亦玫心疼得不行，又在沙发旁边帮它们分别安置了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

小初很感动，说她本来还想着万一她和爸爸接受不了她把它们带回家里来养她该怎么办呢，没想到，他们俩这么爱屋及乌。

黄亦玫说：“我们当然爱屋及乌了，别说你带回的是两只宠物，就算你带回来的是个孩子，我们也会欣然接受的，父母就是你最坚固的后盾和堡垒，在我们这，你不用考虑那么多。”

小初几乎没被她这个过分开明的言论吓死，手差点摆出残影，“孩子？No no no！这就有点超出了！我早说了我二十八岁之前是不会结婚，三十岁之前也不会考虑孩子的！”

黄亦玫只是笑，然后又不经意看她一眼，低声说道：“那别的呢？有没有超出？如果有，就有意外的可能的呀，妈妈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有心理负担，一切以你的决定为先，我和爸爸会永远会支持你的。”

小初瞬间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丢下一句——“我上楼看书去了”，就逃也似的跑了。

回京后的第三天，三人就按照原定计划飞去了南太平洋度假。

在那边的半个月时间里，小初什么都没做，除了漫无目的地闲逛或是无所事事地发呆。

她父母反而比她更有活力，每天不是去海上冲浪，就是潜到海底看鱼，没几天皮肤就变成了蜜色，他们也不以为意，只是一味地尽情享受着阳光和沙滩，然后还要反过来揶揄她精神萎靡。

可怜的为了证明自己还年轻无所不用其极的中年人。

无论他们怎么说，小初都半点不心动，继续躺在椅子上吹着海风，“你们不懂，我看似没动，其实都在吸收。”

方协文将她覆在脸上手帕扯下来一点，强迫她露出一双眼睛，很有些不理解，“吸收什么？”

“吸收能量和快乐。”小初弯了弯眼角，“爸，你们去玩就好，不用管我，你们快乐，我就快乐。”

“……”方协文正准备去玩滑翔伞，也懒得和她计较，转身的瞬间却突然注意到什么，目光逐渐凝住。

“这什么字？”他用指尖点了点她脸上手帕的边缘，“像是个人名？”

少女的秘密被发现，小初的心蓦地一阵怦然。

“就是人名。”她笑，“Theo Yu，小余同学的英文名。”

方协文蹙着眉沉默了片刻，“就这么爱？要不然你让他订一张机票也过来玩几天？”

小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那我当真了啊。”

方协文马上变了脸，一把又帮她把手帕扯上去了，“你别当真了，睡你的觉去吧。”

小初偏不，干脆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我说了我没睡觉，我是在吸收！”

方协文嘁了一声。

直至黄亦玫在不远处喊他，“老公，快点啦。”

“好，来了。”

他应声，终于消失在了小初的视线里。两人快变就变成了天上的两个彩色的小点。

小初愉快地喝了口椰子水，突然感觉人生至此，已无比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