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北对渡边自告奋勇的请客兴趣不大,选择和她喝一样的。渡边在自助售货机前挑来拣去,好不容易决定下来后回头问我。
“我也和你们一样喝牛奶吧。”
尽管我先前已经买过一瓶饮料,但判断后认为渡边的好意并没有拒绝的必要。
反而能拉近关系也说不定。
我看着她轻踮脚尖按下高处按钮,买了最贵的一种,然后从取出口抱着三罐牛奶回来。说起来,如果不算堀北那次,那这回应该就是我第一次被真心实意地请客吧?
渡边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好人。
“堀北同学,需要我帮你打开吗?”
这种感觉在听到渡边这句话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不必了……我还没有没用到这种程度。”
渡边停下动作,微微歪头:“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她叹一口气:“为什么,要用一件事来定义自己有用、或没用呢?就像售货机里的牛奶价格有高低,难道价格高的就一定比价格低的好喝吗?也未必吧。那么难道有没有做成一件事,就可以决定一个人是不是无可救药了吗?”
堀北微怔地看着渡边。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想到失败的读书会,但我还是部分认同渡边此时的说法的。
人的价值,本就不能仅从一事衡量。
“即使不能决定……但做不到某件事,本就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或许吧。”渡边自顾自地打开自己那罐牛奶,“但人就是这种脆弱、渺小、又有缺陷的存在呢。就算是天才,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正因如此,能做什么和要做什么才远比做不成的事物重要。”
大概是这个夜晚带来的感觉吧,渡边也难得严肃,平常总是在笑着的脸上神色淡淡。
我们三个都默不作声地喝着饮料。
“这些说法……都是你姐姐教你的吗?”堀北突然开口。
渡边停下原本小口啜饮的动作,转头看向她。
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渡边悠的的眼眸是沉晦的鸦青色。
此时像因为深暗而倒影不出任何事物的古井。
“堀北同学,在学生会长面前,你把你自己放得太轻了呢。但对于别人,你又过分地轻视了。”她推了推自己的圆框眼镜,“今天已经很晚了,我觉得你没必要纠结那么多,早点回去睡吧。”
堀北的神色变化为僵硬和茫然,她垂眸起身:“抱歉,让你们看见我奇怪的模样了。”
“其实是我们的荣幸呢,”渡边坐在长椅上轻轻拉扯她的衣袖,“快去睡觉吧,堀北同学。明天仍旧是新的一天哦。”
***
堀北离开后,长椅上剩下我和渡边。
我们两个人中间隔着堀北留下的空隔。
渡边仍旧是小口品味的样子,明显喝的很慢。
她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看起来是打算喝完再回宿舍了。
“你喝的真细致啊。”
“毕竟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间这样做呢。你早在刚刚堀北走的时候就喝完了吧,还不离开的话是有什么事吗?”
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她。因此才留到这么晚。
“你知道堀北今天举办读书会吧?”
“嗯,我知道哦。不过因为我自己约了要看佐仓同学的卷子,所以没有去成呢。”
我跟她复述下午读书会发生的事。
“听起来很糟糕啊。”她不轻不重地点评道,“所以绫小路同学你想说的是?”
“我希望你能够帮忙,让堀北重新举办读书会。”
她是现下最合适的人选。
一方面,我们三个先前常常一起行动,堀北今晚又似乎因她的话而有所触动;另一方面,她在男生中的讨论度虽然不及栉田,但也是公认口碑不错的一位,而且从迄今为止的情况来看,她在为人处世上是比较靠谱的。
只要能够说服她,我后续就可以不用出面了。
唯一稍微有些麻烦的是,渡边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烂好人——
“我确实可以帮忙,但是我不愿意呢。”
她直白地说,“社团会那天……我就说了吧?我只会帮助真心渴望改变的人来书写自己的故事,不会违背本人意志哦。但现下事实是读书会的情况一团糟,我不觉得现在有谁是真的还想参加这个读书会的呢——即使是现在选择向我提出请求的你,当时也没有阻止读书会的分崩离析,不是吗?”
“因为我做不到,毕竟他们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吧。”
“那也好歹试一试,我听你的形容可是全程第三人称旁观视角呢……这些都无所谓,总之,我没有理由去帮忙做这件事哦。”
我确认了这样的事实,恐怕就算她今天在现场,也会全程毫无反应地旁观。
不过既然她对自己的原则如此坚持,也就意味着我的拜托成功后她必然尽心尽力。
“并不是你说的这样。这个读书会还是有继续下去的必要的。虽然口中说着不想参加读书会,但是须藤他们三个人仍旧有强烈的希望自己不被退学的愿望。栉田想要和堀北成为朋友,想要帮助濒临退学的同学。而堀北想要升上A班,就要把握住期中考试可能的加分机会,并且我们也不能确定有人退学是否会有班级点数惩罚,那么为了堀北的目标就要提前避免这一点。”
社团会那天,渡边拉着堀北强行转移到靠近学生会长的演讲台的位置,并没有顾及堀北的反应。我也从来没跟她直说过我想要和别人一起吃饭。
“所以,继续开办读书会才是能帮助他们实现心里真正期望的途径,而不仅限于口头表面。重组读书会实际上并没有违背参与者本人意志。”
换言之,渡边是依照对方内心的渴望来行动的。
“你说的有点意思呢……既然这样,那好吧,你的委托我就接下了呢。”
她从随身的背包中掏出纸笔,我认出是之前她在5月1日用来整理思路的笔记本。
“明天我会去找堀北同学了解这件事并且尝试让她回心转意。其他人的话……堀北同学和栉田同学一起参加读书会没问题的吗?”
“随你安排,麻烦了。另外可以请你不要跟别人说是我拜托你这么做的吗?”
“……就和全科考50分一样吗?事先说明我是不会帮你大喊‘绫小路超级厉害,这些题都是无聊的小菜一碟’的哦。”
“那真的是个偶然,还请放过我。让我少应付几件麻烦事吧。”
“我尽力而为。不过如果别人诚心诚意地追问我,我也就没办法隐瞒了呢。”
“可以。”其实不会有人那么做。我认为其他人并没有那么快看透渡边的本质,他们会认为这就是渡边这种好人自发的行动。
“那么,晚安。”大概是我今晚第一次看见她露出酒窝,带着安抚意味的温雅笑容,“去睡觉吧。问题总会被解决的。”
虽然心知这种话是信口开河,但不得不承认渡边的语气很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