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当天的早上，没有人缺席。

“如果这次考试以及七月的期末考试都没有人不及格，暑假我就带大家去度假。”

茶柱老师这么说着。

“度假吗？”

“是的。对了……我就让你们在蓝海围绕着的岛屿里，过着梦幻般的生活吧。”

班上的同学，尤其是想要看见女孩子泳装的男生都发出心潮澎湃的吼叫。

我趁乱大喊：“变态。”

堀北看了我一眼。我的喉咙就瞬间哑了。

渡边半别过脸，即使掩唇也露出了灿烂的酒窝和眯缝微弯的眉眼。她微微躬身，从身侧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很快我们每个人都拿到考卷。在没有真正看到题型之前，我的心里总有些不放心。但好在并没有出什么意外，考卷上的题目和真题完全相同，甚至让人有点害怕。我忍不住挥臂做出胜利的姿势。

考试顺序依次是社会科、语文、理科、数学和英语。

我确认后放下心，从容不迫地开始填答案。

在作答过程中，我也对堀北的学业水平感到佩服。她划定的范围有着相当高的命中率，这点来看，就知道她准确地掌握了课程内容，还预测到了考题。

渡边的水平仍是一如既往地捉摸不定。我和堀北都确定她不是表面上的水平，但是她自己不尽全力的话，我们这样的旁观者也不知道她的上限是多少。

她的解惑讲题倒是有几分意思。不同于堀北的精准踩点，渡边给池讲解习题的思路是以题型为参考单位，通过分析不同题型的分值和难易程度，从而给出“哪个知识点对应的题型需要投入更多精力”的判断和建议。

确实是一个做题家的思路。

就是不知道当她从答疑转向讲授，帮佐仓辅导时是什么样的情况。

数学比小考困难，但对于掌握良好的人来说计算量并不大。如果她的水平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再加上早早拿到真题并指导佐仓，她现在应该已经答完了。

我微微抬头向渡边的方向望去，隐约看到她右手托脸，左手则轻巧地把玩着一支笔，让它在纸上点来点去。同时眯着眼，似乎是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那家伙手边露出空置左半面的卷面。

……真任性。

一直到考试结束前二十分钟，她才打个哈欠，揉揉眉心，捡起换动作而扔到桌上的笔，往空了近一面的试卷上规规矩矩地填写数字。

***

最后一场英文考试开始前，须藤紧张地背着真题答案。我们方才得知他在看英语真题的时候睡着了。

堀北立刻到他的位置旁辅助指导。但十分钟的时间终究还是很短暂。

渡边放下手里的真题，若有所思地看着须藤的方向。脸上缓缓绽开似有似无的笑意。

“那这场考试倒是稍微有点意思了。”我注意力全落在她身上，才得以听到呢喃般的自言自语。

***

英语考试结束后，读书会小组再次集合到须藤的附近。面对焦躁的须藤，大家只能徒劳地说出安慰的话。

堀北走到须藤面前。

“须藤同学。”

“干吗啊，你又想说教了吗？”

“没背真题是你的过失。不过，直到考前那段读书期间，你也以自己的方式将能做的都做到了。我也知道你没有偷懒。如果你已经尽了全力，那你可以替自己感到骄傲。”

“什么意思啊。你打算安慰我吗？”

“安慰？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因为只要看了你目前为止的表现，就能知道读书对你来说是多么辛苦。”

堀北很坦率地在称赞须藤。

“同时，我也希望更正一件事情。我上次对你说过，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以职业篮球作为目标。”

“你怎么还让我想起这种事啊。”

“在那之后，我去调查过关于篮球和成为职业选手的事情，我才了解到这果然是条险恶的荆棘之路。”

“所以你想叫我放弃吗？就因为它是个有勇无谋的梦想？”

“不是这样。你对篮球投注着热情。而这样的你，是不可能不清楚成为职业选手的困难，也不可能不知道往后生活会多么辛苦。

我过去都认为没必要去了解除自己以外的事。所以，一开始你说要以职业篮球选手为目标时，我说了很不尊重你的话。

可是我现在很后悔。不了解篮球困难及辛苦的人，没有权利瞧不起这个梦想。须藤同学，你不要忘记在读书会里培养出来的那份努力及坚持。只要把它应用在篮球上，说不定你就能成为职业选手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堀北用诚挚的态度鞠了个躬，向须藤道歉后离开教室。

围在须藤周围的同学们都被惊到了，哪怕是我也有些惊讶。

莫名其妙地，我下意识用目光寻找唯一以一副淡然态度置身事外的读书会成员。

渡边仍旧坐在她的位置上，正把手机收到口袋里。她正看向那边，双眼闪闪发亮，脸上来不及收回的表情憧憬而迷醉。

就像上次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后她答应帮助堀北升班时候一样。

***

然而，事实结果并不会以人的意志为基准转移。尽管不及格组已经付出了所能做的全部的努力，须藤还是被无情地公布英语未能过线。

退学线是全班平均分的一半。全班的平均分为79.2，折合为退学线39.6。

不管是平田提出重验须藤的试卷，还是堀北提出上次舍弃小数点而本次进位的申诉，通通未能生效，不出意外须藤将因不及格被开除。

我准备去一趟教师办公室，不想在到达一楼时看见茶柱老师站在走廊上凝视着窗外。

就像是在等着谁。

“是绫小路啊。怎么了，快要开始上课了哦。”

“老师，能不能让我问一个问题？”

“问题？你就为了这个而特地追过来啊。”

“我有事想请教您。”

我以茶柱老师迟了一个星期的考试范围更改通知为武器提出控诉，希望导致不平等的校方能给出合理解释。

“如果我拒绝呢？”

“我只是确认这是不是应得的正确裁判。”

“真可惜。你的说法确实没错，可是我无法接受这项提议。须藤必须接受退学，现阶段是无法推翻的。你就放弃吧。”

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现阶段无法推翻，换句话说，还是有推翻的方法对吧？”

“真有意思，那么你要采取什么样的方法呢？要不要就这样乖乖放弃，抛弃掉须藤？这么做将来也许会比较轻松哦！”

“请把须藤英文成绩的一分卖给我。 ”

“……”

茶柱老师圆睁双眼看着我，接着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说的话还真有趣啊。你果然是个奇怪的学生。没想到你会叫我卖你分数，我真是连想也没想过。 ”

“老师，您在入学典礼那天不是说过了吗？这所学校没有点数买不到的东西。即使是期中考试，它也算是校内的事物之一哦。 ”

“原来如此，确实，这是和‘把真题同全班共享并提高班级平均分’一样，是非常有价值的思考方式。话说回来，明明已经拿到可靠的真题，如果事先让须藤背得更彻底，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吧。”

“大概是因为栉田同学考前最后一天才从学长那里拿到真题吧——请问那一分的价格是多少？”

“那份真题不是从高年级处得到的。高年级生有他们的任务，包括从老师处得到往年真题的人也会被告知必须上报题目去向。你先前行动时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吧。”

也就是说，我向渡边购买真题的行为，即使最终并没有进行点数交易，也被汇报给茶柱老师……

“至于分数的价格……嘛，出售三年的真题我收取了渡边3万点数，这一分就破例便宜点卖你好了。如果你能现场支付我10万点，卖给你也不是不行。”

“……您还真是坏心眼呢。”

现阶段不可能有一个半月都毫无消费、一口气足以拿出十万点的学生。

“我也要支付点数。”

我回过头，看到堀北走上前，递出她的学生证。茶柱老师这才接过我们二人的学生证。

“既然这样，你们要购买一分给须藤的这件事，我就受理了。我向你们征收合计十万点。关于撤销须藤退学的事就由你们去转达吧。”

“真的可以吗？”

“我都跟你约定好要卖十万点了啊。没办法。不过堀北，我想你也稍稍看清绫小路的才能了吧？”

“我还以为您会说渡边。”堀北斜睨我一眼，“毕竟是她想出买真题的，不是吗？”

“获得真题不过是常识范围内的方法，只要稍微认真想，无论谁都可以想到。更别说本身就是宣称靠刷题入学的渡边。但是，她没有做的那些事，共享真题和买分数这样的奇招，才是最关键的。”

真是糟糕……堀北皱眉扫视着我。

“用这样怀疑的表情看我也太过分了吧。买分数的事我不会否认，但共享真题我可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茶柱老师在真题价格上，和渡边之前所说的“2万点数”不同。

但两个人都没有在此事上说谎的动机和必要。所以，我断定茶柱老师和渡边之间很可能存在某样信息差。

再回头看，茶柱老师最开始的说法其实相当模糊。

“你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说的吗？”

“当然。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跟您说的那件事无关。”

“随你怎么说。毕竟我确实没有实证性证据，你就是在赌这一点吧。”

虽然我暂时扳回一局，但也是表面上的胜利。

从堀北的表情看，她并不相信我的话。

“渡边悠确实是一个和你们思路不同的人才。该说那家伙是胆大无畏还是肆意妄为呢，竟然能做出花费1万点数买下缄默权这种事。她花费2万点数从我手里购买真题，在得知后续的上报任务后，又额外花费1万点数购买了真题的使用不再受关注的权力。说实话，居然选择花费宝贵的点数来掩盖一个在可能性下发生的事件，当时我真是意外。现在看来，倒是她早有想法也说不定。”

“这也只是您的臆测，我与整件事根本无关——啊！”

堀北带着忍无可忍的表情，对我的侧腹施加一记肘击。

“今年有你们三个在的话，D班说不定真的能晋升了。”茶柱老师完全是佯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就暂且不论了，我可是一定会爬到好班的。”

“过去D班一次也没有晋升过，毕竟你们是学校舍弃的瑕疵品。身为瑕疵品的你们又能如何往上爬呢？ ”

“老师，能不能听我说句话？ ”堀北毫不动摇地回视着茶柱老师。

“也许事实上D班的大部分学生都是瑕疵品。但是，瑕疵品跟废物是不一样的。”

“废物跟瑕疵品有何不同？ ”

“是否为瑕疵品，就只有一线之差。我认为只要稍微给予修缮、改变，它就有可能转变成佳品。 ”

“原来如此。经堀北你这么一说，就变得格外有说服力了。真是不可思议。 ”

我也赞成老师所说的话。正因为是由堀北说出口，这些话才有意义。

轻视他人、擅自断定他人就是累赘的堀北，现在正在改变。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然而，尽管只有一点点，堀北也在努力地改变自己。茶柱老师似乎也感受到了，露出浅浅的笑容。

“那么我就稍微期待一下吧。身为班主任，我会热切地守望着你们的未来。 ”

茶柱老师说完这句话，就朝教师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