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水镇的时候,我曾试探过那丫头……”刘叩呆呆道,“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在找死……”
谁说不是呢,廉穹隐隐猜得刘叩口中的“那丫头”应是指阿炎姑娘,一想到昨晚自己将她误认为那少年派来杀他们的人时,也曾动过要将人杀死的念头,心中紧跟着一阵后怕。
刘叩耸耸鼻尖,“大公子是不是知道什么,才让我来试探……”
“额,”廉穹似乎听出些别的意思,可涉及到叔父的安危,他不敢胡乱猜测,生怕说错哪句话惹得大侠不高兴撒手不管,于是劝道,“大侠若有什么心结,不如等处理完叔父的事后,去找那……大公子问上一问?”
“……有道理,”刘叩终于动了动,扭脸看向廉穹,昏暗夜色中两人四目相对一阵沉默。就当廉穹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时,刘叩突然双手捂住了脸,弯刀“啪”的一声倒在瓦片上,年久的瓦片登时裂开一道道细纹。
“太丢人了!”刘叩闷声道,“想我一介山匪,竟然连去讨个明白的勇气都没有,太丢人了……”
廉穹又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叔父的方向看上一眼,继续好言安慰,“我瞧今日那公子脾气虽算不上好,可应该是个明事理之人,大侠问上一问又何妨?”
“你懂个屁,”刘叩假意抹了把泪,伸手捞起弯刀,起身扛到肩上,手搭凉棚看向天边的满月,“时辰到了,干活。”
廉穹原本还在为如何安慰大侠搜肠刮肚,哪知人家翻脸堪比翻书,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倒是显得自己可笑了。还不等他表现出什么不满,突然肩膀一凉,扭头一柄弯刀已经抵到颈侧。
“大侠这是?”廉穹看着刀锋在月光下闪出的雪线。
刘叩居高临下,一脸傲然,“老子现在要了解些事情,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收起不该有的小心思,免得丢了小命,明白?”
廉穹讷讷点头,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那东西……”刘叩略微一顿,转念改口,“你叔父变成如今这幅样子,你为何安然无恙?”
“大侠在说什么,在下不明白。”
刘叩下巴朝旁边一抬,示意刘叩向下看去。只见原本已在院中躺了一天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叔父!”廉穹大惊,刚想起身肩膀就被刀背重重一磕,疼得他登时又跌坐回去,险些滑下屋顶。
“回答问题。”
“在下确实不明白,大侠到底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说!”
“你与这怪物同吃同住,他却对你毫无反应,还说不是你豢养的怪物?!”
“你这人好生奇怪,”廉穹急红了眼,“明明与我们素未谋面,为何一直说叔父是怪物,若阁下不愿相助大可直接离去。”
“呵呵,”刘叩冷笑一声,“胆子倒不小。”话音刚落,手腕一转将刀收至身后。廉穹疑惑未起,只见刘叩突然抬腿朝自己胸口踹来,吓得他连忙朝一旁闪身,却忘了这是在屋顶,身形一个不稳,直接就着屋顶的坡面滚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落到院中,砸起一阵烟尘。
这一下摔得十分结实,廉穹半天都没爬起来,膝盖和手肘处传来剧痛,手腕处更是被簸箕一角划出一道狭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来。
“还活着吗?”刘叩轻扇鼻尖,又朝一旁挪了两步,单手叉腰,“这下能不能好好谈了?”
声音清冷缥缈,犹如从遥远的地方飘来。而廉穹此时才意识到,这个山匪与自己相识只不过一天,而自己却想当然地认为对方不会伤害自己,甚至还要帮助自己,岂不可笑?
喉中一阵腥甜,廉穹眼中闪着泪花,硬是咬牙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忍着浑身的剧痛慢慢爬起来,抬眼看向屋顶的那个人影。
“受……受教了。”
看着对方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表情,刘叩无奈耸肩,脸上嘻嘻笑道:“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杀了我,可要不要先看看自己的处境?”
廉穹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本想说些谢谢大侠不再劳烦了的话,可眼角处忽然瞥到一点细微的动作,那是叔父所在的方向,他不禁扭头看去。
过往的十年间里,每当他觉得疲惫时,总会在叔父身边低声诉说自己的辛苦。而叔父除了在最开始的两年会偶尔看看自己,往后便如没有听到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月亮。
此刻他竟然看到叔父转过头来,而昔日里那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此刻竟只剩下满眶的眼白。
只一眼,廉穹便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在一处,只能抖着唇小心翼翼地试探,“叔……叔父?”
那个在月色中的人影动了动,然后廉穹就看到,叔父的身子面对的还是刘叩,甚至还朝刘叩伸出了手,可头颅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向自己。
若是一个正常人,做出这样的动作除非将脖颈扭断,而此刻叔父竟然毫不费力。廉穹忽然就明白,为何屋顶那个人一口一个怪物的称呼叔父。不管他愿不愿意,这样的叔父确实已经不能再被称作是人了。
正在此时,屋顶偏偏又传来刘叩的催促,“喂,想好了没有?”
话音随着廉穹指尖的一滴鲜血同时落下,而站在月光中的“叔父”朝着刘叩伸出的手却突然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