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时酷暑难耐,莫府中却格外凉爽。天澜江由聚仙岭最西边几座雪山的冰雪融水汇聚而成,冬、春、秋三季水量小,被引入莫府时,虽是活水,但水流缓慢。再加上府中整个水道修建得格外平坦,上游又有好几道滤网清理杂物,是以若不是偶有花叶落入随波逐流,整个水面看上去便如死水一般平静。
宁水镇坐落于天澜江畔,虽也属于北方,可到底是偏南了些,夏季纳凉是个问题。于是莫府建造之初便引了天澜江水入内,尽可能多得绕行到各个院落,于是盛夏时节的莫府不仅凉爽,庭院造景之处更是因为水流汇聚而略显湍急,沉静了三个季节的园子,在这时忽然活泼了起来。
莫景玉在游廊下缓步穿行,满目翠绿,随便寻一处坐下,水中红锦循着人影聚拢而来。
“是不是又肥了些呢?”莫景玉轻笑,自言自语,偌大的园子似乎只有他一人。
身后传来些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锦鲤慵懒依旧,莫景玉并未回头,“有事?”
一个陌生的声音,“公子,修文大人让属下将此物交给公子。”
不是信笺,只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画着繁复的花纹,风格古朴,有些眼熟,可花纹过于繁杂,一时之间竟辨认不出来。
莫景玉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来人单膝跪在一旁等待,面孔有些生,他似乎没见过。可莫府从不入生人,他能进来,能走到这里近他的身,必定是影卫认可了的。
若单是传递物件,直接交给小厮就可以,再不济还有陈伯,而修文特地选了一个陌生人来送,说明想送的不仅仅是这张纸,恐怕还有眼前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莫景玉开口问。
“属下爻书,”顿了顿,俯身点了水面,在莫景玉面前写下自己的名字。
“可是南边而来?”
“回公子,来自南疆。”
爻姓之人多居于南方,因此莫景玉能猜出自己的来历,爻书并不意外。可毕竟不是大姓,近些年族中败落,且鲜少在世间游走,不想千里之外,还有人知晓此姓氏。
莫景玉笑笑,“书者,术也,早就听闻爻氏一族通晓阴阳卜卦,想必你定是族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个。”
“公子谬赞,属下惶恐。”
“起来吧,”莫景玉温声道,将手中的纸张交还给爻书,“你可知此为何物?”
“回公子,此为一个字,因书写采用冥阳体,是以异常繁复,若字若画。再加上此种字体早年间只在南疆一带使用,所用之人常为皇室刻撰碑文,后随南疆皇室覆灭,再加上年代久远,所识之人并不多。”
“南疆。”莫景玉轻轻重复,不由抬头望看向西边的天空。
爻书点头,“听闻最开始是一位喜爱作画的老者,想着死后能画一副画将其刻在自己的墓碑上,而墓碑又要刻逝者的名字等信息,是以这位老者才想要将名字隐入画中。”
“这种碑文早期被叫做冥阳画,画面并不像后世流传那样精巧漂亮,反而更像厉鬼,因此当地流传此画能镇守逝者不被恶灵惊扰。”
“因这种画设计、雕刻难度之高,采用者往往是皇室或者贵族,久而久之,民间便流传,采用这种碑文的逝者有一天能起死回生。”
“就凭一块刻着画的石头?”莫景玉有些意外,且不说皇室是从尸山血海中一路冲杀过来的氏族,就算是普通贵族,那也是在无尽的踩踏碾压之下拼死过来的极少数人,他们的权贵之路从来没有名字看上去那样安逸,于这样的人而言“轻信”二字本就是催命符,更别说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
爻书点头,表情颇有些无奈,“于权贵而言,信或不信没什么区别,他们不屑那几个钱。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一旦看到连权贵都在追捧,自己又望尘莫及,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会被奉上神坛。”
许多人穷极一生都在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莫景玉笑笑,不置可否。
爻书接着道:“为了迎合当时的权贵,很多有名的画作者开始研究冥阳画,几代变迁,这种碑文画的成分在逐渐减少,字迹开始显露出来。毕竟一个氏族几代人葬在一起,墓碑需要易于辨认逝者身份,且谁也不希望祭祀时,一个个墓碑张牙舞爪,百鬼园一般。”
说到这里爻书顿了顿,莫景玉先前并未看着他,听到这样的比喻不禁抬眼,脸上露出些笑意,原本清冷的气质忽然带了些暖,直看得爻书面色一红,不自觉挺直了身子。
来此之前,他只在别院中偶尔听其他影卫提起这位二公子,说是如清风朗月一般的人物。今日一见才知传闻太过片面,单就这张脸来说,就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温和,又拒人千里之外,亦正亦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