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此刻因过度惊吓而面部僵硬,苍白的脸如同一张绷紧的纸。
她一时难以做出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拼命眨动,竭力传递满腔感激。
可惜,她眨得眼部肌肉都要痉挛了,那男人却浑然不觉。
男人见她始终毫无反应,瞬间发狂。
侽脸上那点勉力维持的柔和,如同变脸般丝滑剥落,被一层阴沉的铁青覆盖,骤然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
侽骂了几个经典羞辱词,又破口斥道:“装什么清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货色?”
“你以为你是什么高洁东西?在这摆什么谱?装什么样子!”
【身份:战争幸存者】
【等级:中阶】
【状态:欲支配】
女人眼睛微微抖动,像濒临崩溃的程序。
不知为什么,眼前出现了这些文字。
“老子就这么和你说了,老子救了你,你就是老子的了!”
说着,侽就抡起手,要打她一巴掌。
这时,女人才好像找回身体的掌控权,惊恐地睁大双眼,瞳孔中映出那越来越近的手掌。
——“唰”。
一道身影如鬼魅闪现,精准攥住男人挥下的手腕。
“咔嚓”一声,骨头在灵压震荡中,应声而裂。
【异常灵气波动】
【执死者已介入】
这些提示到底是什么??
女人猛地抬起头,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凌乱地挡住了自己的眼睛,糊满了嘴巴里的口水。
朦胧间,她看到了这个人。
高大挺拔,没有长发,身形同样地背着天光,让她看不清具体的面貌,但是举动令人莫名安心。
想必这才是真正的恩人,一个不会乘人之危的白马王子。
然而对方一开口,便瞬间击碎了她的幻想。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陈默浅浅笑着,甩开惨叫的男人。
她的声音像从沉积的时空中传来,翻掘起陈灰,让人被史实呛得欲呕。
男人捂住断手,剧痛不已,目眦欲裂,仇恨地看着陈默。
【对象已失去攻击能力】
那行字又出现了。
陈默道:“历史上总有这种人,口口声声‘保家卫国’,其实战功就是侽们兑换女人的筹码。”
地上挣扎的男人啐出一口血沫:“胡说八道!没有我们保护你们——”
“百年前的旧事你可能忘了,或许,根本不知道,”陈默打断侽,“但那些举旗标榜自己进步的,在战火里用‘功’换洞房花烛夜的故事,需要我细说吗?”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侽想起参军时那些醉醺醺的炫耀:“当兵为啥好?打完仗姑娘任你挑!你是英雄,谁敢说不?国家都给你分配到!”
侽之前不懂、也不会细想这句话,但侽现在突然福至心灵,一通百通。
需要战争的,从来都是侽们。
战争是重新洗牌的工具,用暴力夺回被女人靠规则在和平年代赢走的东西。
因为和平意味着规则。
而只要存在规则,无论多么不公,女人就会以毅力血肉为代价,一步步凿穿制度的铜墙铁壁,夺回本该属于她们的荣誉、胜利与奖章。
侽们怎能甘心?
在公平的赛场上一较高下?哈,侽们心知肚明,根本比不过。
既然秩序内玩不赢,那就掀翻整张牌桌——
和平让女人爬上高位,唯有炮火能重置棋局。
只要有战争,侽们怎么都不会混得太差。
用血的动荡重置一切,用暴力去夺回侽们正在瓦解的宝座。
侽们深谙其道:枪杆子里出政权。
谁的拳头紧握兵权,谁就掌握了定义真理的权力。
好战者正是如此期盼着、渴望着、迷恋着正常人类避之不及的东西……
而人类自己也被那被鲜血浇筑的冠冕迷惑了:
“大家都在生男孩,那我不生的话,龙州该怎么办——哎呀呀!打仗的时候,龙州岂不是会吃亏吗?”
——侽的妈妈,经常念叨这一句话。
“参军?不过是你们给自己办的终身特权许可证。
“披上这身皮,就能理直气壮地要她人感恩戴德——因为你‘保家卫国’?”
女人捂着口唇,看陈默突然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
“你心里清楚,打仗不只是为了抢资源。
“只有战争能重置规则。枪炮一响,你们又是‘英雄’了,又能用枪杆子理直气壮地说‘没有我们保护,你们早死了’。”
男人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
其实,侽有时候已经隐隐感受到了,但侽绝不会承认。
因为你是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所以你理应享受到一切的东西,这是你应得的——
好吧,尽管你对于其它国家来说是屠夫、是掠夺者,但对于自己人,你就是守护和拯救者。
但是,这明明就是正确的逻辑啊!总不能让侽们流血又流泪吧。
这套叙事就这样绑架了整个社会的道德判断。
届时,侽看上哪个女人,她就该以身相许;若敢拒绝,便是不识好歹、破坏团结。
因为侽的枪炮“保护”了她,侽的征战“赐予”了她第二次生命。
战火从不只是争夺土地的“男人与马”的戏码,更是,重新巩固性别权力的加冕仪式。
用本该化作经血的男人们的鲜血,给父权制续命的献祭。
陈默看出了侽的想法:“我们原本是母亲给的,但是又很巧妙地被你们用战争篡改了——
“救了她,你就是她人的再生母亲了么?
“不会生育只会杀戮的东西,倒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再言语,但是旁边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眉头紧皱,好像不是很能接受她的说辞。
因为,真相太痛了,令人不适地作呕。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龙州现在是一个怎样的围猎场。
而被伤害、被保护的,和真正获得利益的,到底究竟都是谁。
而且,现在她眼前出现了更不能让她接受,并且十分大逆不道的话语——
她拼命眨眼,想要摆脱这种幻觉,但是根本没用。
【提示:“保家卫国”=“保留男性支配秩序”
你可以选择:
[A]询问执死者战争真相
[B]继续站在原地
[C]搜集残骸记忆】
女人呆愣原地,没有动作。
甚至有点想踉跄后退。
她过去几十年被灌输的东西不是这样的。
她很喜欢“英雄”这类词语,还写过自己拥有很多“少女时期的英雄主义”。
这些词的结合让她感觉浪漫,而并非现在这些文字,现实得那么鲜血淋漓而充满痛楚。
男人突然癫狂泼父大骂:“你不尊重战争,战争是多少人的血和命堆出来的!没有我们,你们这些娘们早就——”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陈默的刀锋停在侽喉间,血线在空气中画出细微的弧线。
可系统没有立即宣布“目标死亡”,而是闪烁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高危意识回路】
【启动反击协议】
【目标词汇库:保家卫国、荣耀、兄弟情、牺牲、荣誉】
侽被不知名的力量拉起,固定在空中,瞳孔急剧收缩。
旁边还吊着一口气的东瀛男人睁大眼睛,随即意识到什么,赶紧闭起眼睛装死。
但是侽太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于是只好半眯起眼,翻了一半眼白,要死不活地偷看。
“那些提示字是什么?”女人终于是好奇地问出口。
陈默没有回答。
但是有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侽听见耳边传来无数女人的低语,像从史书无人在意的缝隙里流出的沙:
“妇女的解放,不该只是口号。革命过后,我却看到姐妹们仍在厨房里忙碌。”
“我们的胜利,只是男人的胜利。”
“曾经为‘人类解放’流血,最后发现‘人类’不包括自己。”
“女人能留下来,多半靠忠诚与沉默,而非理想与能力。”
“你说保护我,可每次保护之后,我总是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来‘奖励’你。”
“你说牺牲是必要的,为什么牺牲之后,我的身体成了你纪念碑的基座?”
“在最漂亮宏大的叙事里,于共同体的胜利中失语。”
侽疯狂挣扎:“不——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是士兵!我是英雄!”
系统回声:
【身份识别中——】
【检测到历史矛盾:该类个体以牺牲名义持续索取支配权】
【评估结果:不具备人类伦理逻辑】
【身份等级更改为:历史噪声】
侽的皮肤开始像碎裂的数据块,从内向外剥落。
每一块碎片上,都浮现出侽曾说过的轻蔑之语:
“能顶半边天是吧,自己提行李箱去吧”“查查背景吧,背后肯定有境外势力”“龙州男儿保护龙州女子”“没有我们国家就完了”……
这些语句在空中被一一粉碎,化作尘雾。
陈默冷眼看着:“死亡太轻了。”
她抬手,灵气溢出。
一条如光的链子从侽的头顶插入地面,文字弹出:
【语言收割进行中……】
男人痛苦地尖叫,声带充血,咳出的液体飞溅到东瀛男人脸上,恶心得侽闭上眼和口。
侽的声音被系统收录,在数据流中逆转播放——
先是嘶吼,然后变成哭声,最后是无数女声交叠的声音。
那声音回荡在废墟中:
“我们不再感谢。
我们不再被保护。
我们拿起武器。
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人。”
女人怔怔抬头,看见那男人的身影彻底消散,不敢相信。
侽最后一刻扭曲的面庞好像还印刻在她的视网膜上,写满了不可战胜。
但现在,一行新的系统提示取代了那些陈旧的骨灰:
【修正完毕】
【被抹除词条:保家卫国、兄弟情、共同荣誉】
【新增词条:共生、复苏、无畏】
【执死者任务完成】
隐隐的,有狴犴口衔利齿,龙虎神貌的虚影显现。
陈默冲它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