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宰辅出身大理寺与刑部,自然最是擅长严刑拷问之法,他因季韵兮的缘故收修源为义子,却并非真心将其视为义子,又怎么可能会善待于他,抓到岐州的奸细,自然会严加审讯,期待套问出什么重要的事来。
他们出来已有半月,不知修源已糟了多少罪了。
心中恼恨,沈棣嘴上仍然硬撑道:“是你们先利用他,如今反倒来指责我,岐州会怎么审大瑞的奸细,不用我提醒公子吧。”
苏似是相当疲累,他可能也知自己求沈棣不会有用,只最后说了一句:“将军,不要恨他,阿垣心性单纯,不会想要看到你对他的憎恶,一切都是我的错。”
苏难得没有在曾经的强敌面前掩饰身体的疲累,心间的千疮百孔,他几乎是颓靡地仓皇离开,从没有过的狼狈失意。
祁修源在大瑞遭逢折磨的消息,是徐涟止带给苏的,他来往黔阳、玉门、应城之间传递消息,一日前悄然现身,带来了淮殷侯的口讯。
傅月润已经知道了,沈丝萝便是元戎与神臂弓的缔造者,是戎机深藏已久的‘技’,徐涟止不得已,只能将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傅月润震怒,此事恐不会善了,徐涟止提醒他守好沈丝萝,否则,怕是会生出令他抱憾终身的祸事。
徐涟止还痛斥苏,说是他的失误害的祁修源被抓。
苏如今沮丧颓然,只是沉默着接受了徐涟止的质问谩骂。
他知道徐涟止对沈丝萝仅存的那点善意,全部来源于他们多年的兄弟情义,如今祁修源在大瑞出事,他们谁都不好受,上次徐幕期打杀徐涟止,尚且有苏及时出面救了他一命,可天性良善的阿垣流落大瑞,谁还能救他出水火?
过往情义激荡的七零八落的两人,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苏的种种忧虑却是丝毫未减,迫在眉睫的战事、阿垣的安危、淮殷侯对丝萝的威胁,桩桩件件,均如离弦之箭,急待解决,而他此刻思绪空空,毫无应对之法。
目送着苏远去的沈棣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而去,脸上的从容之态立刻卸了下来。
他满目戾气,招来下属,写了封密信,要求火速送到许太傅手中。
他必须马上传信回去,让许儒山出面,去向季宰辅要回祁修源。
……
三日之后,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草原部落联军再次集结完毕,最强劲的军队转战应城,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那一战,天地变色,鬼神为泣。
神臂弓威力巨大,首日上弦发弓,便斩落敌人数千重装勇士、数十辆攻城伐地的战甲车,于声势上,便率先压了敌方一个措手不及,迫不得已,部落联军不得不退兵二十余里,对于应城出现的这个新式巨物从长计议。
但沈棣和苏不会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隔日,二人带着十万将士并肩而出,与强健善战的草原壮士对战。
神臂弓从守城利器变成了摧城拔寨的神兵,机动灵活的元戎弩队,协同保护床弩的步步推进,轮射碾压,循环不断,强大的杀伤力与高额的命中率,使得弩箭飞过的地方如蝗虫过境,片甲不留。
再强壮威猛的血肉之躯,也抵不过冰冷无情的铁甲,部落联军来势汹汹,终不敌中原战将们的战场谋略与精锐武备,黔阳、玉门的将士皆死守各关,蛮人们败了、退了,没能攻破河陇防线,仓皇窜逃。
在大瑞与岐州将士共同血战数场后,岐阳边线总算烽火暂熄,惨然度过此次危机,化险为夷。
这段惊心动魄的风云时刻,丝萝一直谨遵和沈棣的约定,和应城的老弱妇孺一起,老老实实地待在后方营帐,等着他们凯旋而归。
出城迎战之前,将士们早已在应城西山辟出一方足够安全隐蔽的山谷,将城中的老幼妇孺撤离到远离战火的此处,他们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好过留在城中听着城门外无休无止的厮杀声日夜惶恐。
也就绝非寻常光景的这几日,城外城内仿佛两个世间,一座人间炼狱,一处世外桃源,丝萝看着眼前如往常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岐州百姓,在如此静谧无法心安的忧虑时刻,仿佛更深地感受到了生活的烟火气息。
这些人,他们未尝不知道,方圆不过十里开外的另一片土地上,正在厮杀、搏命,有人死去,有人在为他们拼命,可日子还要过下去,苦难总会过去,他们也只不过是同大瑞子民一样普通的存在,也只是想活着而已,他们有好好生存下去的权利。
大瑞想要收复岐州,从始至终都是正确的,但她不应仅因为自己是大瑞子民的立场,就无视岐州普通百姓的存亡,易地而处,倘若她生来就生活在岐州,难道不会为了保住岐州同样无辜的普通百姓,而去与大瑞抗争吗?
问题从来不是大瑞与岐州的国土藩权之争,而是如何站在两地最寻常百姓的立场上,保住大多数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