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墨陌。
那个来自“异疆”的女孩,那个对“复仇”感到困惑的女孩。
她的问题,曾让锦娘感到荒谬,此刻却如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思维的枷锁。
“……人死了,就结束了。为什么活人,要替死人做事?我不懂。”
“火克木,还是金克木?”
“——当然是火克木。”
墨陌的回答,不是基于《连山歌》既定的“修行规则”,而是基于最原始的、最直观的“现象”。
火能燃木,所以火克木。
简单,直接,不掺杂任何人为的解读或教条。
锦娘猛地睁开眼!
她一直试图“求真”——在无数真假混杂的信息中,找到那个唯一的、纯粹的“真相”。
但是,所有信息都可能被污染时,“求真”是一条死路。
唯一的出路,是“证伪”。
“凡事去其表象,方可观其根本。”
——何为表象?
去其表象,不在于去,而在于“将一切视为表象”。
——何为根本?
在营造“表象”的过程中,哪些“根本”,是可以验证、可以勘破的?
凡是意图取信于人的谎言,都必须使用事实作为支点。
哪些事实?
其一,敌人的目标,是《燔石篇》吗?
凡太尉和杨婆婆都已确认,《燔石篇》的初本藏于天枢院。
敌人只需与天枢院的官僚勾连一番,便可以尝试去借、去偷,甚至盗拓。这远比在深山老林里大海捞针要省力。他们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去追一个下落不明的齐桦,甚至炮制出“齐枫张榜”这种引人注目的谎言?
——不合道理。
敌人的目标,不是那本书。
书,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引开她这种,对机关术感兴趣、却只识皮毛之人的诱饵。
其二,敌人的目标,是齐枫这个人吗?
榜文上的“齐枫”,自称“南齐末代传人”;但天枢院的卷宗,与杨婆婆的陈述,都说明,齐家女主齐好威的长子,齐桦,才是真正的天才。
如果齐枫是真的,一个只懂皮毛的猎户,对一个庞大的阴谋组织,有什么价值?
如果齐枫是假的,将这个“猎户”和他与南齐、与齐桦的联系,主动曝光在幽隐城各方势力眼皮底下,又有什么价值?
——不合道理。
敌人也不需要齐枫这个人。
无论真假,“齐枫”这个人,是用来把水搅浑,让知道齐家根脚的势力,比如军机府、天枢院,心生疑虑、不敢轻举妄动的驱药。
既然书和人都不是首要目标,那么,这张榜文里,唯一无法被伪造、无法被轻易挪动的“事实”是什么?
“地理位置”!
——“其踪迹常现剑中道北方深山‘鸟道’左近,出没无常。”
“鸟道”!
锦娘猛地从怀中抓出油纸包裹的《连山歌》抄本。
她翻开那夹着纸条的一页。
纸条上,赫然写着木老临死前吐露的,那个“喜着红衣,使一卷长鞭,形容妖媚”的女修的姓名——
“……她身边,还养着一头凶物,唤作‘娃娃’,状如肉山,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喜食生人血肉……”
“……她、她还喜欢折磨手下和俘虏……”
——王达。
榜文中画皮妖的托名——
“此妖托名‘王娘子’,与一伙凶徒勾结,豢养‘血食妖’,状如肉山、皮糙肉厚,不畏寻常刀兵,专以活人为食。”
——王娘子。
王达!
王娘子!
那十六字星偈,此刻在她脑海中震耳欲聋!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与宿命的重量:
“蛊魔造殃;嗣自相戕。一者化龙;余眷皆殇!”
“榜文”与“齐枫”,这两个真假混杂的诱饵,引诱所有人去追查一个“人”和一本“书”的真伪。
目的,是为了“掩盖”鸟道的异样!
锦娘开始在脑中编织一个故事。
起:一群以齐枫为首的猎户兄弟,其中或许混杂着那个失踪的、真正懂行的齐桦,常年在“鸟道”一带活动。
承:他们在“鸟道”深处,无意中撞破了一个惊天秘密——一个由“王娘子”主导的外道巢穴。这个巢穴在做什么?
或许,他们在利用“异铁”和《燔石篇》的技术,秘密试制“霹雳子”。
或许,他们在开采某种与金脉之精有关的特殊矿物,用于打制那杀害义父的玄铁重锏。
转:为了灭口,王达将齐家兄弟尽数屠戮,并伪造成一场“精怪作祟”的惨案。
合:一个“幸存者”出现了。他一路南下,贴出一张张处心积虑的榜文。
“齐枫”,这个“唯一的幸存者”,无论他是否存在,那真伪莫辨的榜文,不是为了求助,而是“藏木于林”的阳谋!
它将“猎户七兄弟神秘失踪”这个可能导致巢穴暴露的问题,重写成了神神怪怪、耸人听闻的“江湖寻仇”故事。
它污染了“齐枫”这个真伪难辨的“人证”——在知晓齐家辛秘的人眼中,他是个疯癫的、不可信的“骗子”。
它成功地将所有关注者的视线,都从“地”,转移到了“人”和“物”上。
这,才是表象之下的根本支点!
锦娘将那张齐枫榜文的拓本平铺在桌上。
她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眼中燃起了两道前所未有的灼灼慧焰。
她不再对谎言心生怨恨。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故事”来构建“真实”。
真实与谎言,本就是一体两面。
她从袖中,缓缓取下那意图用作武器、却从未见过敌人鲜血的“不语”。
她用椎尖,轻轻地、一笔一划地,将榜文上那个昭示着欺瞒的“磐”字,彻底涂抹、刮掉。
然后,将椎尖刺入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血瞬间涌出。
她蘸着自己的鲜血,在那被刮去的空白处,以充满力量与决心的笔触,重新写下一个字:
“燔”
(初试锋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