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沈渺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飘。
“沈修士,你怎么了?”傅澜生终于察觉她神色不对。
“没什么……”沈渺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中却翻江倒海,“不知……南公子是如何同少宫主说起那位……梦中之人的?”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个啊!”傅澜生来了兴致,回忆道,“早年间他曾对我形容过,他这位梦中之人啊,‘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他顿了顿道,“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傅澜生一脸陶醉地向沈渺音描述着,当然后几句是他自己加的,南胥月当时只说了前两句。他浑然未觉,沈渺音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原来如此……多谢傅少宫主相告。”沈渺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股冰冷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她,四肢百骸都透着凉意。她知道,傅澜生是认错人了。她并不是那位让南胥月魂牵梦萦的梦中之人,她只是他年少失意时,无意中给过他一点微末温暖的过客罢了。那一点点喜欢的承诺,在他心中,或许早已被更美好的身影所取代。
“沈修士,你怎么了?我瞧你脸色不太好?”傅澜生看着沈渺音脸色苍白,担忧的问道。
“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沈渺音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朝傅澜生欠了欠身,“少宫主若等南庄主,请自便。另外,”她想起暮悬铃的嘱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铃儿说想把阿宝托付给你,让你帮忙带她去找她爹,等南庄主回来,让他带你去找阿宝吧。”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留下满心疑惑的傅澜生。
沈渺音跌坐在偏室冰冷的床榻上,目光失神地扫过这间屋子。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注意到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主屋香炉里日夜燃着的、能宁神静气的珍贵香料;床头那件凝聚着温和灵力、持续修复她受损灵台的玉璧法器;角落里那个小火炉上,永远温着一碗随时可入口的药……点点滴滴,无微不至,处处透着南胥月的用心。
可这些无微不至,仅仅是因为十年前的自己带给他的那一点点陪伴吧?说起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连陪伴都算不上吧?
那么,南胥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当年许诺的那一点点喜欢,对你来说算什么?那位令你魂牵梦绕的梦中人,在你心中……
沈渺音不敢想下去,她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惶恐和不安攫住。自诞生以来,与铃儿在明月山庄相依为命九年,她尝尽了这世间的悲苦与冷漠。后被素凝真带到镜花宫,那不过是另一处让她认识人性善恶与虚伪的地方罢了。素凝真看重她的天赋,视她为手中利刃,为镜花宫所向披靡,为高秋旻保驾护航。在溪长老的关照,也带着功利的权衡,不然当年她被花芙锁进废弃的书楼时,为何她只在暗处冷眼旁观?
如果说镜花宫唯一对自己真心交付的大概只有秋旻吧。那个傻丫头,看着骄纵又跋扈,其实骨子里却是个天真又胆怯的姑娘,她被素凝真左右着,操控着,不敢反抗也从未想过反抗。
这世上对她好的人,屈指可数:暮悬铃,高秋旻,还有就是南胥月。前两人是朝夕相伴,拼命保护,才换来的真心交付。可独独南胥月对她的好,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求回报,让她在温暖之余,更感惴惴不安,如履薄冰。她明明只与他短暂交集过,口头上承诺了那一点点喜欢,何至于让他如此倾心相待?
还是……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觉?是她会错了意?正如他那日在正气厅所言,他只是因为她为他护阵,所以才会回护她,一切皆是出自于他的善心与道义?那么,她是否该让自己继续沉溺于此呢?
沈渺音茫然地环顾着这间冰冷的偏室,一股强烈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比这没有地龙的屋子更冷。她抱紧双臂,将脸埋进膝盖里。不,沈渺音,你该清醒清醒了,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南胥月同谢雪臣说了暮悬铃的情况,又同他一起去探望了法鉴尊者,从玄信处得知法鉴尊者尚在闭关。二人又转去了趟地牢。谢雪臣见了一念尊者,出来后告诉他,一念尊者已自裁谢罪,并将金丹留下,说是让转交给其师兄作为弥补。他们将金丹交给玄信,由玄信代为转交。待南胥月匆匆赶回明雪阁时,天色已漆黑如墨。
“沈渺音?”南胥月看着漆黑的屋子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推开主屋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心头一紧,连忙出来,却发现偏室透出微弱的烛光。
“沈渺音?你在里面吗?”他走到偏室门前,轻轻叩门。
“南庄主……”门内传来沈渺音有些慌乱的声音,“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吧。”
“你怎么跑到偏室来了?”南胥月蹙紧眉头,声音带着不解和担忧,“这屋子冷,不适合你养伤,快回主屋去。”
“南庄主收留之恩,渺音感激不尽。”沈渺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刻意疏离的客气,“今日才知庄主畏寒,却将温暖的主屋让给我多日,自己在此受冻。渺音心中实在难安。如今我既已好转,便不该再鸠占鹊巢。”她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不敢去看门外那道身影,她白日只觉得偏室冷,却不曾想,到了晚上寒意刺骨。如今她没有修为护体取暖,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南胥月这些日子是如何熬过来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渺音,你到底怎么了?”南胥月的声音染上了焦急和一丝愠怒。他不过离开大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莫非是有镜花宫的人,趁他不在,跑来欺负她了?
“我没事,真的……已经睡下了。”沈渺音的声音带着强装的平静,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男女有别,南庄主……请回吧。”沈渺音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么拙劣的借口。
“……好。”南胥月在门外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强求,“那你……好好休息。”他听得出她的抗拒。但这件事,他必须弄清楚。
他转身,朝拥雪城弟子的寝庐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若是镜花宫的人来滋事,他定要为她讨了个公道!
“崔修士,深夜前来,打扰了。”南胥月站在寝庐外,看着走出来的崔淼淼带着些许歉意拱手道。
“南庄主客气,不知找我有什么事?”崔淼淼看着突然出现的南胥月略感惊讶,疑惑道。
“请问今日你在明雪阁时,可有镜花宫的弟子前来找过沈姑娘?”南胥月眼神沉静。
“镜花宫弟子?没有,今日我离开时,只有傅少宫主恰巧过来找您。”崔淼淼思索片刻。
“傅澜生?”南胥月对于这个答案倒是有些惊讶。按说傅澜生这个人是个好相与的,又最是会讨女孩子欢喜,应该不至于会欺负了沈渺音。南胥月抱着迟疑的态度,同崔淼淼道了谢,便向碧霄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