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越,却带着些许滞涩与沙哑的琴音,骤然在寂静的店内漾开。
沉睡千年的混沌残识,被这熟悉的气息与触碰骤然惊醒。她带着茫然与尚未消弭的痛楚,望向眼前熟悉的脸庞:
天命?你……回来了?
那琴声颤颤巍巍,似轻喃,似梦呓,似低泣,瞬间攫住了清徵的心。
店主惊得瞪大了眼睛,店内寥寥几位客人也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
清徵自己也怔住了。这声音……远于遥月,重于冥洋,空茫中带着泣血的质感……是它!他终于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就是这个声音!
他轻阖双眸,任由指尖在弦上起舞,破碎的音符渐渐连成了调子,哀婉凄清,正是那失传已久的“幽兰”。
古琴,响了。
清越空灵又带着沧桑古意的琴音,如同清泉涤荡尘嚣,瞬间充盈了整个店铺。在场之人无不心神摇曳,沉浸在这超越凡俗的天籁之中,余音袅袅,仿佛时间都在此驻足。
“这……这定是一张仙品古琴!不知是史上哪位大师的遗作?”有人回过神来,惊叹问道。
清徵停下抚琴的手,指尖带着无限珍重,轻轻描摹着琴身上那模糊难辨的二字刻痕。仿佛有一刹那,他与千年前那位呕心沥血的斫琴师心意相通,读懂了对方铭刻下的暗语,他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澄澈而了然的浅笑:“‘玄鹤一声云缥缈,满林松影落阶前’……此琴,名唤‘缈缈’。”
深夜,繁星点点,清徵抱着琴坐在院中。借着皎洁的月光,他取出珍藏的蜂蜡,细细涂抹于琴身每一寸木纹,而后用柔软的棉布,一遍遍耐心擦拭、打磨,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梦境,试图抚平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累累伤痕……
“缈缈,”他对着琴身低语,声音里充满决心,“你是真正的仙品,是蒙尘的明珠。我一定会努力精进琴艺,总有一天,我要让天下人都听到你的声音,认识真正的你!”
天命,不重要的。能再见到你,与你重逢,足矣……
自此,清徵与“缈缈”形影不离。他琴技本就高超,配上“缈缈”奇绝的音色,很快便声名鹊起。不久,一纸诏书,将他召入宫中,成为御前最年轻也最受瞩目的琴师。
宫墙深深,朱门重重。内廷之中,日夜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多是迎合帝王贵族喜好的靡靡之音。清徵的琴声,却总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孤高与沉郁,在这片浮华喧嚣中格格不入,却又因其纯粹与深刻,动人心魄,令人闻之忘俗。
“缈缈,我……不喜欢这里。”深夜,他独自在狭小的居所内,轻抚琴弦,潺潺的琴音自他指尖流淌,是久不于人前弹奏的幽兰。宫中宴乐,多爱那些华丽热闹,助长享乐的曲调,无人欣赏这真正的阳春白雪,这孤高的寂寥之音。
回应他的,是琴身一丝极轻微的,宛如叹息的低鸣。他垂眸轻笑,指尖爱惜地划过琴身:“再忍忍,缈缈。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的。”
然而,宫墙之内,并非只有知音。一次宫宴演奏后,清徵抱着琴躬身退下,那挺拔颀长,气质清冷的背影,无意间落入了席间一位尊贵人物的眼中。那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妹妹,以骄奢与……风流著称的长公主。
不久,他应召入公主府演奏。
雕梁画栋的殿宇内,熏香浓烈。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凤目流转,带着七分醉意与三分兴味,打量着下方垂首抚琴的年轻琴师。他目光专注,神情疏淡,仿佛周身喧嚣皆不存在,天地间唯有他与怀中那张琴。这种纯粹到不容丝毫亵渎的专注,反而激起了长公主心底最强烈的占有与征服欲。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清徵停下动作,垂首静立。
“你,叫什么名字?”长公主指尖轻转着手中的琉璃玉杯,尾音拖得长长,带着漫不经心的玩味。
“回殿下,微臣清徵。”他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如芙蓉碎玉,干净清澈。
“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她命令道,眼波如丝。
清徵缓缓抬起眼帘,眸光平静地掠过上方。只见那华服女子云鬓微松,香肩半露,衣襟松散,一派慵懒媚态。他瞳孔微缩,几乎是仓惶地立刻又低下了头,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
他这青涩稚嫩的反应,引得长公主一阵娇笑。正当清徵不知所措时,一双未着罗袜,染着蔻丹的玉足,盈盈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中。
女子俯下身,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指,轻佻地挑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气。“姿容……倒是俊美,甚合本宫心意。”她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尤其落在他清澈见底的眸子上,“尤其是这双眼睛,澄澈得像山里的泉水,在这污浊的宫闱里,更是难得……”
葱白的指尖顺着他修长的颈线缓缓滑下,带着暧昧的力度,勾住了他素色衣袍的领口,吐气如兰,“夜深了,徵郎今夜……便留下吧。好好伺候本宫,如何?”
一旁的“缈缈”无声怒喝:拿开你的手!不许碰他!混蛋!不许欺负我的小笨书!
“臣,”清徵猛地后退一步,挣脱她的指尖,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却泄露出一丝紧绷,“只会抚琴。”
“呵……”长公主不以为意地轻笑,长长的指甲再次抚上他的脸颊,“无妨,本宫……可以教你。”
“臣惶恐!殿下恕罪!”他几乎是五体投地,伏在地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沁出细密的冷汗。
“……罢了。”长公主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兴味稍减,或许觉得强扭的瓜终究少了些趣味,挥了挥手,“今日便不为难你了,下去吧。”
然而,长公主的耐心与兴致,是有限度的。一次次的婉拒与疏离,终究是彻底触怒了这位天之骄女。
一纸不容辩驳的调令,终是强行将他擢入公主府,名头是公主府首席琴师,实则为何,众人心知肚明。
“公主近来头疾频发,夜不能寐。”传令的内侍居高临下,语气倨傲,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徵大人,请抓紧更衣吧。稍后便需入内室,为公主抚琴,助眠。”
清徵跪在冰冷华贵的内殿中央,目光触及内侍捧到面前的那套轻薄的素纱襌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置于身侧,用锦缎仔细包裹的古琴。
刹那间,他眼中最后一点犹疑与恐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清明。
“臣——”他清朗的声音在寂静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有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锦缎之下,混沌珠的残识眼前一片黑暗。她本还在疑惑,为何弹琴需要更衣?是天命来得匆忙,半路弄脏了衣衫吗?然而,他此刻这冰冷彻骨,决绝如冰裂的声音响起,却令她神魂剧震,无边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天命?!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清徵猛地起身!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一把抓起一旁青铜烛台上燃了一半的蜡烛,狠狠拔下!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粗硬冰冷的青铜烛台尖端,毫不犹豫地狠狠划向自己左侧脸颊!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可怖伤口,从左额角斜斜贯穿至右下颌,瞬间,那张清俊如画,曾引动长公主垂青的面容,被彻底毁去!鲜血如泉涌出,顷刻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衫。
锦缎包裹的琴身,发出细微却惊惶至极的震颤与低鸣: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吵?天命!天命你在哪里?!回答我!
殿内宫人尚未从这血腥骇人的一幕中回过神,惊呼声尚未完全冲出喉咙——
清徵再次抬手!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将手中那染血的烛台尖端,毫不犹豫地直直刺向自己的左眼!
他记得……长公主最喜欢的,便是他这张脸,和这双眼睛!
“呃——!”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但他握紧烛台的手没有半分松动,甚至发了狠地又向深处拧了半分!随即,他拔出烛台,带出一片温热血肉与粘稠液体。
鲜血如注,从空洞的眼眶中汩汩涌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在所有人惊恐到失声的注视下,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将那染满鲜血的烛台尖端,对准了自己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再次狠狠刺入!
从此,他的世界,永远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夜。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空洞的眼眶汨汨涌出,染红了他整张脸,染红了他的前襟,一滴滴,砸落在光可鉴人的冰冷玉砖上。
“啊——!!!”内侍终于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仿佛见了恶鬼。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多人在尖叫?!天命!天命!你在哪?!回答我啊!
温热的血液透过层层锦缎,缓慢而清晰地渗透进来,唤醒了混沌珠千年前的记忆,初弦……
天命!是谁的血?!是你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你说话啊!求求你,说句话!
天命,你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发抖?!抖得这么厉害……
隔着锦缎,她什么都瞧不见,只有这温热的血,如同千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一样,带着同样决绝的气息,再一次狠狠灼烫着她残破不全的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