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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143章 盲眼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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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呵……”他伏在冰水边的身体剧烈颤抖,发出几声悲凉到极致的低笑。这个世道啊……真是……荒唐得可笑。

“弹一曲,饿一宿……”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捡起一块石子,瞄准他扔了过来,砸在他瘦削的肩头,引来一阵哄笑,“笑什么笑!瞎琴师,弹一个给咱们听听啊!弹了,赏你半个馍!”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石子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落下。

“弹啊!”

“你的哑木头琴真能响吗?”

“我娘说了,他是因为想攀高枝勾引公主,没成,才被弄成这样的!”

“丑八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没有动,也没有试图躲避。那些石子打在身上的疼痛,远不及那歌声与此刻的话语带来的万分之一。

他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缈缈”,仿佛要将自己残破的身躯融入琴中。脏污的布条下,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混着脸上融化的雪水,从深陷空洞的眼窝里不断涌出,蜿蜒流过狰狞的疤痕,一滴一滴,砸落在乌黑冰凉的琴身上,瞬间凝成了细小透明的冰珠……

他抱着琴,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茫茫天地间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直至最后一丝气力耗尽,他颓然瘫倒在冰冷的荒地上。

他蜷缩着抱紧怀中的琴,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零零碎碎地侵袭着他的意志。胃里像是有一把锉刀,那粗粝的锉面反复刮擦着,随着灼痛感渐渐过去,只余一种不断下坠的虚弱感。

他呼吸轻浅,每一次吸气胸腔都传来一次沉重的挤压,他知道,尽头快到了。冻僵的手指摸上琴弦,他试图最后一次勾动,想再听一听她的声音。可指尖连一丝力气也没有,只在弦上留下几不可察的摩擦声。

罢了……他混沌地想,就这样吧。抱着她,一起归于尘土……也好过,让她再流落世间,承受风雨……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股温热带着浓郁米香的暖流,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求生的本能让他微微张开了嘴,温润滑稠的米汁缓缓流入喉咙,如同甘霖,一点点唤醒了身体深处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

当他再次恢复模糊感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干燥柔软的草垫上,身下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泥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檀香气味。

“阿弥陀佛。”一个苍老却温和慈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施主,你既尘世漂泊,无处可依,可愿暂留寺中,涤荡尘劳,安顿身心?”

他没有回答,只默默地点点头。

深山古刹,香火不算鼎盛,却自有一番远离尘嚣的宁静与肃穆。方丈并未追问他的来历与过往,他身体稍好后,时常抱着琴静静独坐,或是在佛前抱着琴,长久地沉默。

一日,方丈立于他身侧,于袅袅佛香中缓声问道:“施主尘缘既已了断,前尘尽成枷锁。不如斩断三千烦恼丝,皈依我佛,于此青灯古佛间,寻一份心神真正的安宁,如何?”

青丝?他茫然地抬起头,眼前唯有一片永恒的黑暗。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索到放在身侧的古琴,将它紧紧抱入怀中。

这一世,他尝过意气风发、少年得志,经历过钟鸣鼎食、富贵荣华,也承受过强权威逼、宫闱倾轧,更领略了世态炎凉、人心冷暖……红尘百味,悲欢荣辱,他哪一样不曾亲尝?

心绪翻涌如潮,而怀中那冰凉沉静的琴身,却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让那滔天巨浪渐渐平息,归于深潭般的宁静。

“弟子……”他嘶哑的声音响起,在这寂静的佛堂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解脱与平静,“愿意。”

几日后,他虔诚地跪在庄严的佛像前。锋利的剃刀贴着头皮划过,青丝簌簌落下。他双目紧闭,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明澄澈。过往数十载的荣辱悲欢,仿佛也随着这些断落的发丝,一同飘散在风中,再无痕迹。

方丈赐他法号“松玄”。

闻听此号,他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指尖轻抚过琴身上那斑驳却依旧可辨的“缈缈”二字刻痕。良久,一抹宁静淡泊,恍如古潭映月的笑容,缓缓绽放在他伤痕累累的唇边。

松玄,曾经的清徵,此后大部分光阴,都是静坐在他那间禅房里。他不喜见人,此处在寺庙的最深处,靠近后山偏僻幽静,除了平时送饭洒扫的小沙弥,几乎无人踏足。

当寺院的晨钟暮鼓响起,当诵经声隐隐传来,他会用山泉净了手,盘坐于蒲团之上,郑重地将琴置于膝头。

那双手早已不复白皙修长,布满冻疮和老茧,指节也因那段颠沛流离的时光而受伤变形。

指尖落下,触及琴弦,流淌出的琴音却不再有年少时的清越激扬,亦无落魄时的嘶哑悲鸣。它变得沉静、悠远、平和,如古井无波映照云天,似深山幽涧自在流淌。音色里,洗尽了悲愤绝望,褪去了鲜明爱憎。唯余历经千帆,看破红尘后的沉淀,与融入山川岁月的宁静祥和。

他弹的依旧是那曲“幽兰”。却不再是孤芳自赏的“幽兰”,而是空谷足音,自在枯荣的“幽兰”。

琴音穿过简朴的禅房,融入松涛风声、晨钟暮鼓与隐隐梵音之中。偶有巡夜或路过的僧人驻足禅院外,听着那仿佛来自虚渺时空尽头传来的琴音,心头的尘虑与挂碍,似乎也能悄然消散几分。

春去秋来,冬雪初霁。

禅房内,炭火将熄,余温微弱。垂垂老矣的盲僧,形容枯槁,气息微弱。枯瘦的指尖轻抚琴弦,那琴音轻微缓慢,如同即将燃尽的烛光,摇曳着最后的微光。

玄松倚在简陋的禅榻上,怀中依旧抱着那张乌黑温润的古琴。他气若游丝,面容却异常平和安详,唇边凝固着一抹极浅却仿佛洞悉了所有因果的淡淡笑容。

千年因果,两世相伴。混沌珠静静地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渐渐微弱下去的气息,直至那胸膛不再起伏。

她曾惊艳一刹,后沉寂千年。终是为他铮鸣,为他喑哑。

天命,来世去执笔、握剑,就是不要再抚琴了,好吗?

天命,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哪怕,再等上一个千年……

林溪谷隐,书房内……

“天命?天命?”沈渺音坐在塌前,担忧地看着他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抬手用指尖轻柔地为他拭去,轻声唤道,“天命,醒醒。”

“缈缈……”他双眼紧闭,眉宇深锁,无意识地喃喃,声音沙哑破碎。

“我在,天命,都过去了。”她握住他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眉心,试图揉开那深刻的褶皱,“天命,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缈……缈?”他眼睫剧烈颤抖,缓缓睁开双眼。骤然涌入的光线让他不适地眯起眼,恍惚间,竟有种隔世之感。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细微的瑟缩,立刻体贴地倾身,用手掌为他遮去过于明亮的阳光。

“缈缈。”他闭着眼睛,抬起手,指尖轻颤,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指尖仔细地描摹着她的眉骨、眼窝、鼻梁、唇瓣……神情专注得如同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奇迹,又像是在将梦中描摹了千万遍的轮廓,与眼前真实的温热相印证。

良久,他唇边缓缓漾开一抹纯粹的喜悦,他睁开眼,虽然仍被她的手遮着光,却仿佛已能看清一切,轻声道:“你果然……和我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渺渺?你叫的是哪个渺渺呀?”她轻笑,凑得更近,呼吸几乎交融,指尖调皮地描摹着他的唇形,“我可有好几世叫渺渺呢?是哪一个渺渺让你如此念念不忘,连梦里都喊着?”

“每一个。”他嘴唇轻轻翕动,随着细微的动作,仿佛一次次亲吻着她流连的指尖,目光温柔而笃定。

“贪心鬼!”她笑着移开手指,让他亲了个空,随即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不如……我把神君你的心剖出来瞧瞧?看看里面是不是住了几十个渺渺?”

“不止。”他笑着拉下她遮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一双深邃眼眸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除了渺渺,里面还住着几十个音音呢。”他望进她眼底,带着一丝促狭,“沈渺音,你可会吃醋?”

“有什么好吃醋的,”她皱了皱鼻子,捏住他的鼻尖轻轻晃了晃,“你爱上的每一个,都是我的一片神识。”她凑近他,几乎鼻尖相触,眼中星光璀璨,放佛在宣告着所有权,“百世轮回,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嗯。”他深深望着她,望进她灵魂深处,指尖轻抚过她生动的眉眼,声音低沉而郑重,承载着万载光阴的重量,“我不逃。也……逃不掉。”

他抬手,将她脸颊边一缕调皮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珍重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眼中流淌着无尽的疼惜,“谢谢你,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身处何种境遇,是荣是辱,是明是盲……都未曾弃我而去。”

“笨蛋!”她笑着,眼中却泛起一丝晶莹的水光,伸手揽住他的脖颈,顺势俯身,整个人埋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脸颊在他颈窝依赖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甜蜜与满足,“因为……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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