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封遥闻得侍女跌跌撞撞奔来禀报,手中温热的茶盏应声而落,摔在地上发出刺耳脆响,瓷片混着茶水四溅。
“庄主……庄主他说……要与暮姑娘成婚!”那侍女脸色发白,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焦急与不解,“封遥姐姐,夫人……夫人可怎么办啊?”
“我去见他。”
封遥霍然起身,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罩着一层寒霜。她步履匆匆,衣袂带风,几乎是用冲的,一路赶到林栖谷隐。
竹舍前,天命静立。他一身群青色暗纹长袍,广袖垂落,神情淡漠,目光投向虚空,仿佛万事不萦于心,与周遭忙着悬挂素白绸缎,布置着诡异“喜堂”的仆从们格格不入。
“你疯了吗!”封遥几步上前,怒目直视那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神祇,胸中怒火翻腾,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这样做,置渺音于何地?!你忘了她是谁,忘了你们之间……”
“她是南胥月的妻,与吾何干?”天命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封遥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语气疏离漠然,“吾乃天命,不是南胥月。南胥月已死,尘缘已了。”
“你、你……”封遥望着那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瞳孔,气的浑身发抖,她指尖微颤,指向他呵斥道,“简直不可理喻!”
“你可愿做吾大婚的司仪?”天命似乎并未将她的怒火放在眼里,反而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场婚礼似乎还缺个主持仪式的礼官,竟以平静无波的口吻询问。
“没、兴、趣!”封遥脸色瞬间青白交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猛地转身,拂袖大步离去,背影决绝而愤怒。
“你已经疯了。”暮悬铃一身素黑衣裙,坐在屋内唯一的铜镜前。镜面映出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也映出身后天命投来复杂难辨的目光,她的声音近乎冷漠。
“我很清醒。”天命走近几步,停在离她不远处,目光落在她漆黑的衣袍上,耐着性子,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我知道你不想穿喜服,因为你要为谢雪臣守丧。”他看向镜中万年不见的人,目光冷淡,无一丝对婚礼应有的喜悦,“我不会逼你,你一身黑白,我也一身黑白,亦会十分相配。”他的目光不经意瞥见旁边木架上搭着的一件红色外袍,心尖莫名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抗拒与不适感悄然升起。不知为何,他对那抹鲜亮的红色,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抵触。
“你既是天命,又怎会相信凡间男女婚仪?”暮悬铃没有错过他眸中那一闪而逝的异色。心下生疑,天命……这样至高无上的存在,也会有抗拒的东西?
“我自是不信,”他收回视线,拿起一只簪头缀着白花的素簪,指尖摩挲过冰凉的花瓣,“可我知道,你一直想与谢雪臣有这样的仪式,你想和他共结连理,以天地为证,至死不渝。谢雪臣能给你的,我也可以。”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将簪子斜斜插入她发髻中,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毫无暖意的弧度,“我不求相爱,只求相伴。漫漫长路,只要我们能一直一起走下去,便好。”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却让暮悬铃心底寒意更甚。
与此同时,灵雎岛。
岛上的灵族们早已被密林深处的异象惊动,纷纷静立于密林外,目光久久驻留在那片被视为禁地的密林深处。
此刻,密林的上空景象骇人。厚重的云层仿佛被无形之力点燃,蔓延开一片炽烈的赤红,如奔腾的血脉,如不熄的火焰,肆意泼洒,染红了半边天穹,妖异而壮丽。
而那自极北万里冰原,迢迢而来,盘踞已久的群青色霞光,似倦鸟归林,又似百川赴海,执着地萦绕汇聚于密林上空,与那漫天赤红分庭抗礼。
青与红,两种极致而冲突的色彩在高空相遇、交织、彼此渗透、碰撞,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而磅礴的对话,在天幕上晕染出一幅瑰丽莫测的画卷,压迫感令所有旁观者屏息。
就在这火光交融,力量激荡至顶点的一刹那——
“轰——!!!”
密林深处,猛然迸发出一阵无形气浪!紧接着,一道琉璃色光华自密林深处轰然炸裂,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道光芒,瞬息间吞没了赤红云海与清冽青霞!
众人只觉眼前一片纯粹到炽烈的白!恍如亘古长夜被骤然撕裂,白昼毫无征兆地降临,万物失声,唯有那无边无际充斥天地的光。
强光之下,七杀星亮起的光芒被完全掩盖,无一人能察觉其异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如年。
那强光终于开始渐隐,狂暴的力量余波缓缓平息。众人惊魂未定地放下遮挡眼睛的手臂,慢慢睁开双眼,随即,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眼前景象,堪称神迹。
那片曾因何羡我与闻战尊者一战而变得伤痕累累,焦土遍野的密林,此刻竟已不复旧日疮痍!
断裂枯死的巨木残骸间,无数嫩绿的新芽正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焦枯的枝桠上,点点翠意萌发,更有淡雅的小花悄然绽放。浓郁的灵气化作朦胧的雾气,轻柔地缭绕在林间每一片新叶,每一朵花蕾之上。
整片密林,焕然新生,勃勃生机,灵气充沛更胜往昔,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与重塑……
此时的蕴秀山庄内,素白的绸布挂满了廊檐庭院,上面却用浓墨写着巨大的“囍”字。封遥望着那白底黑字,只觉眼前一切荒诞不经。
始作俑者正随意坐在院中,手边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清茶,静静欣赏着眼前的一切。他神色漠然,仿佛置身事外,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今日是我与她的大婚之日。”察觉到有人靠近,天命并未回头,轻声低语,似在喟叹,又似在确认。
“以丧仪为婚仪,确实是疯了。”封遥走到他身侧,看着那些忙碌却面无表情的仆役身影,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这样不好吗?”天命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既能如她所愿,也能如我所愿。”然而,话音未落,他左腕内侧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锐痛楚!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骨髓,又似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
他眉宇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强行将那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闷哼与身体的颤抖压了下去。如古井无波的双眸深处,掠过一丝迷茫与困惑,这情脉惩罚为何会被突然催动。
“你真的觉得,你与她皆能如愿?”封遥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却不知缘由,她直视着他微微垂下的侧脸,逼问道,“你们两个之间没有爱,这就是在相互折磨!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渺音的感受吗?若她知晓……”
“她……”天命喉结微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盛满信任与炽热的明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沉甸甸地发闷。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更深的漠然与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不该被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