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发生在他六七岁时的事情。
当日爹娘带着连姝外出,他便一个人在庄里瞎玩,结果一不小心玩到太阳快下山,他若再不回家定会被爹批评,便着急忙慌地立即往家里赶去。
就在回家的途中,他刚下了一道长坡,小跑两步后,身后忽然就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滚落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孩子在下坡时不小心跌倒,滚了下来。
他认识那孩子,但是并不熟悉,所以他迟疑了一阵,想着要不要去帮把手,可又顾虑着太阳落山后他会吃一顿竹笋炒肉。
好在他看见对方已经慢慢地爬了起来。见状,连郁心里庆幸,便没有再过去,直接回家了。
结果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还没有睡醒,却听见外面好大的哭声。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去,哭的是一个女人,娘正在安慰她,一旁爹的身边还站着个隐忍的男人。
他刚打算靠近,娘就使眼色让他回屋里去。
他当然不。
这个年纪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他便趴在墙角偷听。
“如果……如果我昨天自己去接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他当时摔下来肯定可疼了,骨头都断了……”
“如果他脚没摔断,掉进河里肯定能游上来的,他最擅长游泳了,他最爱游泳了……”
直到那女人唤出那个名字,连郁却忽然僵住了。
是昨天那个小孩的名字。
他愣愣地一直没动作,直到娘亲将女人安慰好,陪他们走完部分流程回来,发现他还蹲在墙角。
连母一看就知道他在偷听,走到他的面前:“你偷听之后是什么想法?有小钱的例子在前,以后还敢自己偷偷出去玩不?”
但连郁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连母轻轻敲了敲他的头:“连郁,说话。”
小孩似乎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木讷地抬起头,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连母慌了,立刻给他擦眼泪,手忙脚乱的:“哎呀,我不就语气严肃了一点嘛,你以前那么被揍都嬉皮笑脸的,今天怎么还哭了?”
结果连郁哭得更凶了。
“我……我昨天看见他摔下来的,可我没有帮忙,我直接走了……”他哭得快断气,“如果我去帮忙,他一定还活着……”
连母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大概拼凑出事情经过,看着他哭成这样,自己竟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这时候,小小的连姝恰好经过,小脚扑腾扑腾地走过来:“哥哥为什么哭了?”
连郁忙捂着脸,不想让连姝看见狼狈的自己:“因为哥哥犯错了。”
“犯错,那是什么?是让哥哥哭的原因吗?哥哥不要哭,我们不犯错就好了。”
小小的连姝不知道哥哥哭的原因,她只想让哥哥不要伤心。
而连郁似乎真的被连姝安慰到了,颤抖着手抱住她,埋在她的肩膀哭了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次。
可在那之后,他的情况并未有所好转。他开始频繁做梦,梦里的小孩七窍流着污水,站在他面前把他往水里拽。
“为什么……你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帮我?”
他几乎每夜都会被吓醒,浑身冷汗。
连母太担心他的身心状态,那段时间到处求医问药,可是他的状态越来越差,在他的脸上很难再看到笑容。
直到有天,一个道士来到万花庄,经过连家小院时停了脚步,进来讨了口水喝。然后他看见了坐在角落默默无声的连郁,离开前提了一嘴:“孩子,你可以去青山门试试。”
他茫然地抬头看他。
“成为仙门弟子,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方可解决你的执念。”
他把这话听了进去。
所以,他一开始去青山门的想法就只是想着能帮助别人,尽己所能。但也因此,他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病,一种害怕因自己没能出手而害死一条命的怪病。
说到最后,天上的最后一朵焰火消散了。
连郁静静地看着天空:“所以看到我现在这样,爹娘不会过多劝我。但是阿姝她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她无法理解我。”
他又低垂着头,言语中有些哽咽:“可我也不敢告诉她这件事,我怕在她心目中的那个伟岸兄长身份会就此消失。”
温拂渔终于开口了:“连姝喜欢的又不止是那个伟岸的兄长。她喜欢的只是她的哥哥而已,不会因为你的任何错误就讨厌你、厌恶你,这才是家人。”
温拂渔重复道:“这就是家人。”
连郁捂着脸,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雪儿,那你听到这些,对我又是什么看法呢?”
温拂渔看着他。
她是什么想法?
他参与了对方死亡的经过,过不去这个坎,所以现在的他会尽自己所能阻止死亡。
她也因为见证了家人的死亡,因此想保护自己唯一的家人,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她的回答是:“连郁,我好像能理解你了。”
不过是同一类人罢了。
两个人静静地在夜里相望,像是遍体鳞伤的小动物找到了伙伴,在这个夜里抱团取暖。
直到门口传来阵阵声音,是连姝他们回来了。
连姝一回来就直奔温拂渔房间,手里举着一只糖画,是一只可爱圆润但不知为何身上看着刺挠的小动物。
她伸长手臂试图举到温拂渔面前:“雪儿姐,这是送给你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在夜里会发光的宝石。
温拂渔双手接过,说了句“谢谢”,但是当她拿着糖画看了几眼后,忍不住问道:“这画的是什么?”她看不出来。
连姝瞥了眼连郁:“是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