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遭可真是震得四下万籁俱寂，众妖被惊得呆若木鸡，一个个仿佛化成了石头，半晌后，凝晖颤抖着开口：“你胡闹什么？”

“阿舅。”镜琰握住他的手，就像是幼时，母亲在处理政务，凝晖便悄悄牵着他溜出去摘花摘果时那样，“镜琰唯有你可以托付族人。”

凝晖那一瞬间后脊发凉，他从这只言片语中，忽然如梦初醒般明白了什么，他反手握住镜琰的手腕，少有地暴怒了：“你这算什么？殉情前的托孤？！你混账！”

愤怒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恐惧，凝晖的怒火还在脑子里转，不祥的预感已经从后背窜上来，他死死握住镜琰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盯着他：“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你和垂月真是一家人啊，你们出事了我们会好过吗？也不用你做这些，现在我们就回瀚海，所谓阵法也不过是你的猜测，未必会有，就算有，那阵法能破就带人出来，破不了就咱们几个去。”

一只鼠妖也附和道：“我们几个腿脚快，现在就回去探查情况，真要是家里的妖出不来，我们外面还有些大妖被陛下你派出去还没回瀚海，召集起来也有十一二人，玄门打架贵精不贵多，虽不敢妄言能把太虚连窝端了，救出池公子还是有把握的。”

“别感情用事。”镜琰平静道，“你们倘若和我去，岂不是又将妖族带入纷争？”

“我们岂是忘恩负义之徒？”

“那你们就要辜负垂月心意么？”镜琰淡淡道，“你且听我说，阿舅，我去救人，若救回来，皆大欢喜，若只活一个，无论谁活下来，你们都听那人的安排。若……我们都没回来，瀚海大妖也能庇护妖族。”

凝晖浑身毛都炸开了：“你这分明没打算活着回来！你要我怎么和你爹娘，和垂月交代？他为什么逼我瞒着你，不就是为了你么？”

“我知道，但我不能不去。”镜琰淡淡道，“他也知道拦不住我，但还是想尽办法。”

谁都知道怎么做才是安全的，偏偏没有一个聪明人走那条路。

这么一想，他们果然是同路人。

“没时间了。”镜琰看了一眼月亮，“我说，你们听好。我若回不来，妖族可现在瀚海隐居，但若有人欺上门来，也不必胆怯避战，当战则战。万不可学那些术士，恃强凌弱。需恩怨分明，快意恩仇。”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说的太多了，便笑了笑：“只看诸位本心罢。”

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汲汲营营再久也抵不过世事变幻。

眼下妖族处境平安稳妥，除非出现什么难以预料的大灾，否则可保百年无忧，至于再远的以后，任谁都化作了白骨，谁还能延祚万年不成？

“你说这么多，全是回不来的话，我不信你们两个回不来。”凝晖眼眶有些红，眼前阵阵发黑，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想起上任妖王封落逝世的场景，九尾狐心慌，“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帮你守着家，这妖王我不做，你是我晚辈，怎么还能传位于我呢，于理不合，阿姐知道肯定要笑你。”

镜琰心知不可再磨蹭下去，于是略一思索，眼神落在凝晖的脸上：“如此便先任你摄政，我若能回来，一切照旧，若我回不来，你便继任。”

凝晖还是想跟去，但不等他开口，镜琰便沉沉道：“莫要再耽误。”

凝晖心沉甸甸坠下去，闭着眼点头应下。镜琰转头，对身边的几只妖道：“你们做见证，日后……我有个万一，把大典给凝晖长老补上。”

凝晖实在受不了：“怎么总说这样丧气话，你俩一起回来，不是说好冬天要在瀚海观雪么？”

镜琰却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一生所求不过是妖族安稳，和与池隐舟偕老终生罢了。

如今无论他是死是活，至少都以偿夙愿了。

若真要说有什么遗憾。

那就是他到底觉得池隐舟对他的爱，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爱。

池隐舟这样的人，看上去玩世不恭，好像站在云端上谁也触不到，但其实他最是心软，只要见到有人受苦，他总会伸手拉一把。

不敢说他是圣人，但是确实心怀天下，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甘愿赴死。

他爱的是这个天下的芸芸众生，镜琰也是众生一员，只不过是最受池隐舟爱护的那一个罢了。

不过镜琰是池隐舟在乎的人里最特殊最重要的那一个，也便足够了。

若是池隐舟不是这样的人，当初也不会收留妖族，镜琰也无法与他相遇。

如此一想，虽有些遗憾，但也算死生无悔。

镜琰将妖王的印和图腾都交于凝晖，凝晖不受图腾，便只是暂时收着。镜琰又问有无笔墨，留下诏书，写明了摄政同禅位的事，盖上自己的妖力，递给凝晖。

“你们先回瀚海。”镜琰深深看了一眼凝晖，再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

“镜琰！”凝晖脱口呼出，想去拉住他，脚却好似被什么钉在原地，他看着镜琰的背影瞬间消失在山上，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

池隐舟那个毒誓在他心底盘旋不去，像是盯上腐肉的秃鹫一般，不肯停歇片刻。

他一咬牙，转头对几只妖道：“回瀚海，召集人手，既然让我摄政，那咱们就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