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舆原本就因为爱徒的死而怒气冲天,又被池隐舟这样一番抢白,更是气得几乎维持不住最后一点理智,他脸上肌肉乱颤,极力克制自己保留一丝冷静:“池隐舟,你我同属五族,按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阿叔。”
“拿太虚压不了我,改套近乎了?”池隐舟懒洋洋挽了个剑花,“别说只是并称的五族,就是池家族人死在我剑下有多少,难道你不知道?”
文舆心头一紧。
眼前这煞星的名声还真是他自己杀出来的。
当年他和他兄长池眠松在池家举步维艰。池眠松作为下一任池家家主,因父母双亡,年纪尚幼,还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弟弟,诸多势力虎视眈眈,刀光剑影间,这两个孩子多少次险些命丧黄泉。
池隐舟六岁时便因天赋卓然而传开天才之名,十四岁出师后,便难逢敌手。
再有族人不自量力想对他们兄弟下手,都成了池隐舟剑下亡魂。
池隐舟一人一剑,将池家上下图谋不轨、别有二心的人洗刷干净,那几年间剑不收锋,人命重重,鲜血洗剑,夜半甚至有鬼哭声。
这剑仙出世,最先试剑证道者,皆是池家人。
什么叔伯兄弟,骨肉至亲,只要试图残害他们兄弟,都为利刃开锋。
彼时池家手足相残,腥风血雨,外面太虚和其他门派亦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下,池家也败落下去,直到池眠松弱冠后接任族长,重整家风,这才又好了起来。
而池隐舟等他哥地位稳定后,扬长而去,独居于羁雪山,行事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素日最厌恶太虚这些玩弄权术,翻云覆雨的人,故而定下规矩,除非是他兄长那一派的人,其余太虚术士,尤其是鱼肉百姓那些,不可踏入羁雪山半步。
文舆这群人若触其逆麟,是当真会被他笑呵呵送去见泰山府君的。
文舆想到这里,后背发毛,沁出冷汗,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生气了。
但是身为太虚的副盟主,他带着这么多术士兴师动众来问罪,被一个后辈几句话就吓回去,那以后在太虚也不用混了。
文舆暗中磨了磨牙,强撑着上前一步:“池隐舟,你这般猖狂,可想过与太虚为敌的下场?”
池隐舟惊奇地反问:“难道你觉得我和太虚关系很好?”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包庇这些妖了?”文舆喝道,“一群茹毛饮血的妖物,你为何要护着他们!”
“这些妖是自洪荒时期传承下来的妖族,自幼持身修练,未曾伤人害人,更救人无数。”池隐舟转腕,那通体如玉,冰雕雪琢的剑身竖起,他侧着头巡视自己的长剑,悠悠说道,“为首妖王镜琰,其父为白虎星君后裔,白虎星君与吾等祖先五天君为挚友。其母是古时妖皇后裔,亦非寻常害人虎妖,仔细说来——他和你我一样,都是仙神后裔。而那些妖族,亦是古种,而非奸邪。我庇护他们合情合理啊。”
镜琰原本正缓步上前,听到池隐舟洋洋洒洒这番话,脚步一顿。
他们的来历并不是秘密,但是能随口说出且毫无差错,池隐舟必然是认真调查过。
文舆看着那长剑,神色隐藏着惊恐:“你也不想一想,你兄长还在太虚任要职——”
“舍弟要做什么,我这个做兄长的,从来都是鼎力支持的。”一道略低沉的嗓音自文舆后方传来,“更何况,我家阿舟没有做错任何事,副盟主就不必挑拨离间了。”
镜琰抬眼看去,只见山下又来了一队人马,领头二人骑着高头大马。为首青年神色淡淡,容貌俊美,与池隐舟有八分相似,但池隐舟容貌更风流昳丽,此人容貌更沉稳俊秀。
那是池家族长、太虚左护法池眠松,字云侣。
虽气质天差地别,但还当真是一眼就能瞧出是池隐舟兄长。
镜琰看见他第一眼,便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人,稳健沉着,平和良善。一瞧就知道是个操心护短的人,难怪能养出池隐舟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镜琰眼神一动,瞧见池眠松身边并行,白马白衣的青年,也是一副秀丽如玉的好容貌,从他出现脸上便一直挂着笑,看上去很温柔。
但是镜琰皱了皱眉,觉得那青年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看在场其他人的眼神甚至有几分商人讨价还价时的漠然,似乎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随时可以用来交换。
镜琰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有这种直觉,但池家兄弟无论是看上去沉默不语还是吊儿郎当,都没有这青年给他的不适感。
那青年见这乌央乌央的术士妖怪大杂烩,笑着说道:“文盟主,还是与我回太虚罢。这羁雪山本就是垂月的洞府,这事却是你的不对。”
“商护法。”文舆冷笑一声,“池家和太虚的事情,你掺和得比商家的事情还勤快,真是难为你了。”
“文盟主言重了。”商家家主、太虚右护法商君雍握紧缰绳,口称池眠松的字,垂眼笑道,“我和云侣是发小,也是看着垂月长大的,怎能不管呢?”
“所以你们两个人作为太虚的护法,就看着他包庇妖物?”文舆上前一步,指着池隐舟,“那我徒儿性命谁来还?”
池隐舟啧了一声:“我很不喜欢有人指着我。”
文舆手指颤了颤,继而在空中画了个滑稽的圈,指向镜琰:“他可是杀了我太虚七人啊!”
“我也很不喜欢有人指着我。”镜琰冷冷道,“手指不想要我可以帮你切了。”
池隐舟轻笑出声,弯着眼睛看向镜琰,对他明目张胆眨了眨眼。
文舆的肺差点被气炸:“你们眉来眼去做什么?!池垂月,你不是太虚中人,但到底是术士,今日你要包庇这群妖物,总要有个说法,他们是你什么人,能受你的庇护?!”
池隐舟眼神一转:“也不妨告诉你,我属意收镜琰为徒。”
原本脸红脖子粗的文舆愣住了。
他身后窃窃私语的太虚术士先是齐齐一静,随后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
商君雍笑吟吟看向池眠松,池眠松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你认真的?
池隐舟笑了笑,轻轻点头。
日后镜琰才知道,因为池隐舟总是搞这种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突然袭击,所以他哥用这个手势确认一下他到底是信口胡诌还是认真要做。
池眠松做这个动作的姿势太过熟练,熟练的要人心疼。
不过彼时的镜琰尚且不懂池家兄长的无奈和心累。
因为他也怔住了。
妖族们眼观鼻鼻观心,长老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应。
镜琰定了定神,上前走到池隐舟身边:“你要收我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