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于小题大做了,东海林。”
“……是,”再次深深地伏了伏,东海林垂着视线应道,“迹部少爷。”
他的迟疑几乎是在句末印下的省略号——这之后即便还有更多内容,也不会摆到台面上来展示给我了。预感对话的重心马上就要转到我身上,我沉下呼吸,尽量不卑不亢地昂起头来。
果不其然,迹部的目光移向了这边。
“这条海岸线也算是这里的景点。你是过来取材的?”
只这么一句话,记忆中的那个形象便从他此刻的形象表面剥落下来。我突然有些茫然。
“我……?”
“我问了东海林。听说你在一家出版社的杂志部门实习。”
他相当从容地往这边走来。越是靠近,视线里某种与海面完全相异的湛蓝便越是浓郁,令人本能地想要后退。如果他的步速更慢一点就好了——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比东海林更靠近这里的地方。
“……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好笑的是,就连我自己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牙龈有些发酸发麻以外,我脸上的其他部位都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拼凑感——无论怎样动作,最终呈现的表情似乎都远非自然。
……我脸上究竟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呢?
“今天——今天,我们分头进行取材,我只是碰巧来了海岸这里。很快就要回去了。”
在陷入那片蓝色之前,我及时地开口,让几乎消散的应变能力重回原处。
“是吗。那还真是巧。”他像是漫不经心般应了一句,又稍稍撇开视线,“东海林。”
“……”
一句话也没有说,心领神会般地,东海林浅鞠一躬,便转身走去——想必那是明屋疗养所的方向。
朝他远去的方向望了一会儿,许久,迹部才再度开口。
“让你害怕的家伙走了,现在可以放松点了吧。”
他看出了我的僵硬。可惜这种举措方向错误,没能直击痛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一次,他刚才棉絮般的身影浮于脑海。
物理上,我们处于一种尴尬的距离——既没有近到使人自在,又没有远到要再走近几步的程度。我的脚步黏在原地。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吗……?”
或许想要逃过他的洞察力永远是项难题。我顿了顿,决定走下他给的台阶。
“也许是因为东海林桑……”
“没有必要——那家伙只是考虑得过多而已。你不必太担心。”
“……”
的确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垂下目光。
“话说回来,我确实记得你。”他说,“——除了细节部分。你当时的职务是什么?”
……他不记得我的事了。
从他口中逸出的言语正蘸着墨水,一笔笔地划去我此前在酒店顶楼浴场门口的一个又一个猜测。不知为何,越是切身感受到他“失去记忆”这件事的真实,我就越是忐忑起来。
“我是……”我迟疑着答道,“……我是运营委员。”
“是吗。运营委员吗。”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沉默片刻,似乎在试着回忆,却并没有更多突破。大概我们之间的尴尬距离终于开始散发强烈的违和感,他选择为我着想,将身体稍微侧回海面的方向。
“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
“……是说所谓‘失忆’的事吗?”
“既然签了保密协议,这种程度是必然的吧。”
“可是,这听起来太不真实了。”
想要解开心中的谜团,我忍不住追问。
“K——迹部桑,到底是怎么‘失忆’的?”
“……”
他微微转回脸来,短暂地瞥视我一眼。
“……是车祸。”
“什么——车祸?!”
“在空旷路段被后车追尾。”他用平稳的声音说着,“脑震荡,踝骨骨裂。”
这些字词从空中坠下来,让我几乎冷汗直冒。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为何能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说出这些话——这个话题与我们仍在相处时的相差太远了。
“我不明白——这件事根本没有见报,甚至没有出现在任何社交媒体平台上。”我紧追一步,“这真的不是为了搪塞我才提前编好的吗?”
“这当然需要人出面摆平。”他说,“只不过,你所看到的就是暂时无法挽回的部分。”
“就算是这样……但为什么要——”
“你想问为什么要告诉你?”
仿佛早已猜到我的疑问,他再次转回脸来,有几缕发丝以陌生的角度垂下,随他的动作前后轻轻摆动。
“事实上,没什么理由。这差不多只是对东海林那家伙的反抗罢了。”他淡淡地说着,“还是说,你打算就这样把这件事写到你那本杂志上?”
“怎么会……”
我根本没有将这件事当成素材的心思,或许这点他不会知道。但忽然,我们之间不够近也不够远的距离隐约有了答案——我重新望向他笔直站立的侧影。
“所以,是因为脚踝的缘故才……”
“算是吧。”
他打断了我,似乎并不想在这件事上透露更多。但一部分谜团已经拨云见日——无论是先前他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的那张躺椅,还是方才平稳克制的步伐,都已明晰地暗示了他不愿展露的伤势。
一片一片地,我拼凑着散落四处的事实。
“……我忘记了一些事。”
他的声音猝然响起。我如梦方醒,连忙重新聚焦视线。
“虽然目前看来影响不大,但毕竟还有一些事没想起来,也不排除其中有重要信息的可能性。”他望向海面,“所以,暂时待在这里是对我来说的最佳选择。”
“嗯。我会保密的。”
在确定他记忆中的我已几乎消散殆尽后,我隐约感到一丝安心——听起来,他只是感到寂寞,而我大概是他近期唯一成功攥住的倾诉对象。
如果他在这种处境下需要帮助,或许我也能做到。我鼓起勇气。
“我能帮到……迹部桑吗?”
然而,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当然用不着。”
“什么……?”
“这里每天都有医生协助治疗,我想他们应该比你更专业。”仿佛叹息般,他的肩膀起伏了一次,“不过,至少你有这份心。我心领了。”
“……”
最终,我只能得到一些残片。他的身影从天而降,就这样横亘在我迷蒙的前路上,却又遮遮掩掩,只露出六七分原貌,还半是强行地留下躲躲闪闪的线索——简直如同引诱我调查事件真正始末的邀请函。
而我只能退却。
“……希望,迹部桑,的记忆能尽早恢复。”
时间已过去许久,我低下头。
“我的取材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得先去其他地方了。”
“……”
他没有接话。
“需要我把东海林桑叫回来吗?”
“先等等。”
不知为何,他转回身来。
“在走之前,让我们先把你的事搞清楚。”
“什……”
“你的事——你到底隐瞒了些什么。”他说,“镜见。”
顷刻间,宛如某种预兆般,我的心跳沉重起来。耳中,海浪的声音突然放大,与心跳声相互竞争,彼此抢夺着存在感。
“差不多十年没见过面,我却仍认得出你。”他说,“并且,不止面熟的程度——为什么我能如此笃定地叫出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本能地答。
我明明已经变了许多。
“我查了自己这些年来各个社交平台的相册和聊天记录——它们也确实帮我回想起了以前的某些事——但,所有文字或影像记录里,你都没有出现过。”
“……”
我开始不受控地颤抖。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想要逃跑。
可他只是站在原处,就那样牢牢盯着我的眼睛。
“不光如此,除了你的名字和脸以外,我几乎想不起我们之间的任何交流。这很蹊跷,不是吗。”
“……我……”
“我需要你的解释。”
他停了一小会儿。
“向我解释,为何我记忆中关于你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