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各自又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没什么要补充的,就这样吧。之后,我等你消息。”
在短短几秒内,他的眼神变得疲倦。用比平时缓慢的速度合上眼眸,他以我未曾设想过的方式收束了对话。
本已决定不再做更多纠缠的我,却被他抢了先。用不着站在原地回味太久,我把东西囫囵收进包里,带着他灌进我耳朵的逐客令,转身离开了房间。
……
他在对话最后时分的态度让我感到在意。
就好像在途中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他的姿态从起初的步步紧逼忽然转向退却。虽然他向来是个很擅长“强迫”别人的人,但他刚拿出手机时那副充满从容的模样,却在我展现出冷漠的态度后很快灰暗下来,仿佛原先的兴致遭受了我的破坏,从而只能草草结束话题。
……这只是他的手段,他的“欲擒故纵”吗?
还是说,他已经在手机中发现了我那些并不值得夸耀的过去面目,因此才对我放低了期待吗……?
晚饭后,我坐在房间里的桌前,一面胡乱地想着,一面打开斜挎包,整理里面的东西。刚拉开拉链,一个灰色的物件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不小心将他的手机带了回来。
想必是刚才临走前收拾东西时,我太急着离开,也没管手上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一股脑都塞进包里了。
我机械地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展示着方才息屏前的短信界面。随手向下翻动,一封封按时间排序的短信,咧着一张张嘲笑般的嘴,原样停留在列表里。
那是些充满烂漫的文字。我仍称呼他为“迹部前辈”的日子。对与他相关的事,我隐隐地、渐渐地,怀揣起几乎不切实际的期待。
……我是如何失去了那些日子的呢?
与此有关的记录,那些我不愿面对的丑态,大概都在另一个黑色手机里。因感激他的“垂怜”而将他的一切事都放在我自己的需求之上,在一年多的时间内,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了一个无趣的、令人厌倦的家伙。
既然数据都已被恢复,想来他也应该看过那些了。
一条一条地选中与我的名字有关的短信,我将手指移到屏幕一角的“删除”按钮上方。
虽然明白就算在手机上删掉也没有什么意义,但,就好像仅仅为了寻求一丝安慰,或是为了缓解看到这些文字的苦痛似的,如本能一般,我想清除这一切无用的记录。
可是,那根手指却无比僵硬。
几乎伸直着,我的拇指微微颤抖起来。哪怕附上再多力气向下压,也只能将它无限逼近屏幕,直到最后,指尖也无法传来除空气以外的触感。
已经下定决心一路走到现在的我,却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
此时此刻,我仍攥着的这个手机变得十分可笑——连带着,屋内的设施也都齐刷刷变得可笑起来。天色逐渐暗沉,海面被仅存的光线描摹出熟悉的形状,在这种情形下,以巨大画幅完整地映照出海岸礁石轮廓的落地窗显得奢侈而多余。忽然,我有些不明白自己眼下身处这里的意义。
我透不过气来。
……
被夜色侵袭的海边比日间略微凉爽一些。我攥着被焐得温暖的手机,往明屋疗养所的方向缓步行进。远处的房屋窗口亮光点点闪烁,但周边依旧空旷,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只要把手机还给他,然后告诉他,我不会留下来。这样就结束了。
可是,在视野中的半环形建筑一点点靠近的同时,我的步伐也开始一点点变得沉重。一阵难以形容的情绪忽然顺着脊背爬上来,在盛夏夜晚的海边,我竟然瑟缩了一下,随后,这股情绪钻入皮肤,在喉管附近稳定下来。
我感到很委屈。
我不想再一次进入明屋疗养所了。我不想与那位玻璃窗小姐沟通,也不想一个人坐在大厅里默默等待——就算没有这些,我同样一点都不想看见他从走廊尽头出现的身影。
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我转过脸,改变方向,走到靠近海边的地方,停下脚步,朝着海面高高地扬起手臂。
然而,就像旧疾复发一般,只不过这次范围蔓延到了整只手臂——我感觉自己僵直着,什么动作也做不出来。就在我紧紧咬牙,想要强迫自己挥动手臂的刹那,啪嗒一声,我手里攥着的东西掉在了碎石地面上。
晃了一下神,我蹲下身,捡起手机。试探性地点亮屏幕,左上角的崭新裂痕触目惊心地现出身影。
毫无预兆地,哽在喉部的情绪再度上升,一路横冲直撞,直升到眼窝附近。我垂下脸,抿起嘴来,感受有温度的液体一颗一颗滴落,坠向手背或看不清的地面。
……我无法下手删除那些信息,也无法就这样将手机扔向大海。
这些分明只需要一个动作的事,我却一件也无法完成。
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在愈发模糊的视野中,海面闪烁着脆弱的浮光。我慢慢坐下来,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安静而仔细地感受着膝盖附近的裤子面料被浸湿的过程。
我浸泡在眼泪的温暖里。在努力控制的呼吸节奏间,黑暗中,一切渐渐变得宛若幻觉。海浪以固定的节奏缓缓拍打着岸石,我紧闭着眼,等待一切恢复平静。
在幻觉中,我听见了某种脚步声。沙沙作响,且越来越靠近——忽然,声音消失,紧跟着的是一片寂静。
随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时是我的不妥,对吗。”
比起幻觉来,这个声音显然过于真实。我带着仍未消失的恍惚抬起头来,出现在眼前的是,近处,比浮着光的海面更像幻觉的,他的身影。
“K君……?”
像在与幻象对话一般,我不自觉地任那个名字脱口而出。而他的反应不及预期——透过堆积的泪水所看见的那张脸,似乎并没有因这句话而现出任何其他表情。他半干的发丝垂下几绺来,点缀似的悬在脸颊近旁,让他的形象显出几分陌生。事实很容易猜想:这个时间,他大概刚沐浴完没多久。
我尽量小幅度地低下头,抹着眼睛,慢慢找回神志。
“迹部桑,是出来散步吗?”
“我看到你了。”
“……”
“那地方叫作‘明屋疗养所’是有原因的。”他的声音如此响着,“我的房间离这片海岸很近。”
这里是明屋海岸。我回想着他房间里的巨大落地窗,吸着鼻子,看向地面的碎石和植被。
他站得离我很近,即便如此,也没有香水味飘过来。夜晚时分,远离了那幢建筑,他仿佛成为了另一个与白天时不相干的人。泪水因他的打断而逐渐干涸,我感受着脸上的温热凝固成条状痕迹,将膝盖又抱紧了一些。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花了几秒,我意识到声源依然在他的方向,稍微转回脸去。
略显谨慎地弯下腰和腿,他的发丝轻微地颤动。稳妥地坐到我旁侧的地面后,他伸直右腿,护踝从裤脚里悄然钻出,融进低沉的夜色。
仿佛总要有什么来取代香水的位置似的,一阵微弱却细腻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应该是沐浴露,或是洗发水。我又吸了吸鼻子,看着他将视线移到我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上。
“我,把迹部桑的手机屏幕摔碎了一点。对不起。”
“你删了很多东西。”
跳过指责我这一步,他直指舞台幕布后的部分。
“……”
不知该如何作答,我收回目光,重新将脸浅浅地埋在双膝间。
“我没有批量删文件的习惯。或者说,只有每次备份后,我才会统一删除一些不重要的数据。”他说,“那些被删除的东西,指向性太过明确。是你做的吧。”
他的洞察力未曾退步。这点也在意料之中。我继续沉默着。
“所以,那时,我做得不妥。是这样么?”
“……是。”
因膝盖和手臂的遮挡,我的声音发闷。
“全部是K君的错。全部都是。”
他没有立即接话。贯穿于我们对话间的坦然被撕出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就仿佛他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说一样。
“我知道,人是会变得和从前不一样的。既然那样,在我变得不像自己的时候,明明更早点、更干脆一点地分手,把我甩掉就好了。这是很正常的事。”
五根手指一齐用力地捏着手机,我在自己的动作间感受到零星颤抖。
“明明只要更干脆一点就好了。如果那样的话,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强撑脸面,主动把记录都删光,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说自己甩了那位‘迹部景吾大人’——”
感觉喉头发紧,我缓慢地眨着眼。
“……可是,明明自己才是被甩的一方。谁会不明白呢。”
在那段时间里,直到最后,他也一直恪守着恋人的责任和义务。我发的一切消息都会很快回复,对我偶尔的约会请求也是有求必应。按理说,我不应奢求,也无法苛责什么。
可是,在许多稍纵即逝的瞬间,我能感觉到,我们的关系没有在向前推进。
我们只是停滞在了某处。
他就那样静止在某个原地,不前进也不后退,甚至不会像曾经的某些时候那样对我有所“强求”,就好像——
“……K君,真的很令人泄气。在那个时候,总是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膝盖附近,一片湿润的温暖悄悄晕开。
“可是,我的方向已经错了。就算一直等,等再久,事情也不会往好的方向变化了。明知这点的、明知……这点的,K君……”
——是那个从头错到尾的人。
我抽噎着,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他身上沐浴露——或是洗发水——的气味,也随着我鼻腔的堵塞而无法再闻到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认真地坐在我身边——听一个并不亲近的人没头没尾地说着些几近发泄的话,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一定是件糟心事。
这是徒劳的自叙。他明明什么也听不懂。
就像刚才一样,在朦胧泪眼间,他化为了幻觉。而我说话的对象也根本不是眼前的他——只是向回忆里的那个幻象不断控诉着,我在已无法继续的时刻停止了一切发言,昏暗的空气中只剩抽噎声突兀地回荡。
“……镜见。”
他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我想我看到了。你有坚强的一面。”
开什么玩笑……
没有抬脸望向他,我只将埋在双膝间、差不多已被泪水泡肿的双眼向上移了一点。
自上岛以来的这几天,我展现在他面前的,除脆弱以外,分明没有其他。
“这种感觉,还挺奇怪的。”
他的声音停了停。
“……看着你哭成这么难看的样子,心里想到的却是‘这家伙很坚强’。”
“……”
鼻子几乎完全堵死了。我将脸转到反对他的方向,拼命地吸了两下,又用手在眼睛周围胡乱地抹着。
“过去那些被遗漏的部分,我自己的记忆,这些事,你不必考虑。我会想办法弄清楚。”
他如此自顾自地说着。
“至于你——今天下午的那段采访,你根本只是在照着稿子念吧。”
“……”
“这还是我第一次正式接受杂志的采访。如果对谈只是这种质量的话,我想大概谁都不能满意,包括你的上司。”
“……所以,迹部桑非得、非得在这种时候,批评……”
“所以,在这里多待几天。我觉得你有能力让采访更完整些。”
他打断了我在抽噎中拼凑出的碎言碎语。我勉强回过头,还没有完全转到面对他的方向,就撞上了那正面形状的湛蓝颜色。
他的头发几乎完全干了。
“……我,不知道迹部桑明不明白。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抽气,使视线稍稍下降,投向他被夜风拂动的衬衫一角。
“我觉得,我做不到。站在我的视角,以现在这种立场……去帮迹部桑回忆以前的事。”
“——除了采访的事以外,我想让你留下的理由,的确也包含了想找回和你有关的记忆的想法。”
今天下午结束对话时那副如退却般的态度消失了。说着这句话的他,虽然面貌和绝大多数时候不太相同,但那略微下沉的眉头、仿佛理所应当般的坦率语气,以及似乎正发挥着洞察力般的聚精会神的眼眸,都如我曾经见过的那些模样一般熟悉。
这副模样让人感到刺痛。我的视线无法在他脸上停留太长时间。
“但,你不必为我做任何事。”他说,“就像我说的那样,你只需要把这次的采访做好。”
“……”
“至少,别再为这件事哭了。”
他的语调下沉了一些。
我轻轻点了头,在心里印下他看不见的文字。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失望的。
“……还有。你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称呼我。”
“嗯,我知道的。我会尽量……”
说到一半,我忽然忘记了自己的话语原本要去往何处,于是临时掉转话音的方向。
“我会尽量,去找前辈们谈谈的。”
将这句话掷向地面,我最后一次抹了眼眶周围干涸的痕迹,直起腰来,伸出手去。
“……还有这个。”
由于我的示意,他便也伸出手。捎带着些局促,我将那个已不再状态良好的手机反面朝上,放在他向上的手心里。
然而,我并未感受到他手指的抓握——他似乎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这尴尬的状态持续了三四秒,正当我犹豫的时候,他却忽然有了动作。
指尖向内扣拢,他同时握住了手机和我停留在他手心近处的指尖——随后,忽然用上了些力量,他将整只手连同我被捉住指尖的手一并翻转过来,手机转眼间被重新反向扣在我手中。
把手机留在我手里,他收回手去。
“我已不需要了。”他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