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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日吉If番外 猫,猫的刺和猫(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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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因不知该说些什么而沉默着。

对了。这熟悉的状况,与那个在道场拍了视频的下午别无二致。

……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除了将无措和困窘倒入小船以外,什么也没有。

在静止的视野里,树木苍翠,枝叶随林风轻柔地摇摆。发丝间的热意开始蒸腾,不适感驱使我仿效了他的动作——将面罩摘下,连着碍事的毛巾一起。

我垂下头,等待着林风将黏在一起的发丝略微吹干。

这是所谓的“开始”吗?要以此为“开始”吗?我是想要,挑起他的“责任感”吗?

或许事实完全相反。多少,这才是有些不负责任的行为。

这是我和他之间出错的地方。

见面的力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强大,这或许就是理由了。

以这种方式开始,是不对的。建立在那冲动基础上的心情,根本连真身都无法判明。

我们,明明可以……

“……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望着面前灰白的岩石,轻声说道。

“什么?”他侧过脸来。

“我们,还是回到他们那里去吧。”

将红肿的食指收在拳头里,我用左手拇指轻轻地反复摩挲着。

“……现在还来得及的。现在回去的话,就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们只是悄悄地越过了本就模糊的边界。这是店家的失误。

是时间的失误。

“……我们,只是做了些看起来出格的事。现在回去的话,肯定能被原谅的。”

我们,还是回到他们当中吧。将这段插曲般的经历一笔勾销,至少,让这局不公平的比赛从零重新开始。

下方的世界看起来很遥远。彩弹枪射击的声响此起彼伏,视线所及之处,却连一个像样的迷彩服身影也没有出现。

再耽搁下去的话,这局比赛,似乎就快要结束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沉默片刻,他的声音才如此响起。我稍微转回目光。

“让我忘掉一切?包括那天的事?”

因他直白的回应,我有些无措。这本来几乎是对我自己说的话——无论他是否听懂都无所谓。

“我……”

我低下脸,缓慢地深呼吸。

“嗯。那天的事……我们,果然还是忘掉吧。”

忘掉就没关系了。将这微渺的、难以验明正身的心情忘掉,让时间手动回溯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抹平此刻的痛苦,预防不够理智的决定。

抛却一切正在纠结的念头,将所有因此而诞生的不安消除,和她一样从零开始就可以了。需要竞争也好角逐也罢,至少事情可以回到正轨,我和他都不再需要对那小船里令人惶惑的心情左试右探了。

从最初开始,就是我强迫他将那尘封已久的心情翻掘出来的。这是被冲动和嫉妒蒙蔽的、不公平的对局。

我们只是都被事态吓到了。

“……就算在和她交往了,也没关系。我会试着下克上的——像日吉常说的那样。”

我仍旧害怕着他的答案,但,至少能够试着面对了。

“我们……不应该像这样开始。至少,不是在这种冲动的情况下。”

我机械地摩挲着手指。

“但是,至少,我体会到了日吉的心情。那个时候的。”

“……我不明白。”

“中学的时候——邀请我去夏日祭的那个时候。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小孩子们的胡闹。但是……很苦涩吧。”

“我早就不记得了。”

就连这句话也是。那个时候,第一次去道场的时候,我也被他用类似的话安慰过——唯有这句话,我记得十分清楚。

在这方面,他一点也没有变。

“……但是,开什么玩笑。”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先于我下句话的开头插入进来。那语调带着愠意,虽然我没有望向他,但想必他此刻的表情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用那种轻飘飘的话,要我就这样忘记这些事?”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我这才抱着惊讶抬起脸——实际上,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你又要这样是吗——像猫那样做可恶的事?”

我摩挲着食指的动作被他打断了。几乎是夺过我的手腕,他却没有顺理成章地攥紧——仅仅将那只手拽到他的方向,随即,仍令人感到陌生的炙热从整个手掌传来。

“只是不负责任地伸出手,随心所欲地扑弄两下,然后就这样缩回去逃掉?”

用手包裹住我的手掌,他紧蹙着眉头,发丝在微风的助力下已然半干。我怔住了。

……我就像猫一样。

向前伸出片刻便无端退缩的指尖。

仅凭直觉行事的自信。

下意识地出手伤害入侵了我领地的、同样如猫一般的他。

视野里,他腹部水花样的海蓝色颜料安静地留存在原处。

“……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缓缓地,我发出声音。

“想戏弄你,什么的……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而且,就算现在想笑话我也无所谓。”

“什么……?”

“我们从来都不合适。我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希望那个长驻脑海的人不会是你,镜见。”

他重复着那些刺耳的话语——当被我入侵了领地时,下意识用来伤害我的话语。

“……就算说了这种话,又怎么样?”

仿佛正在敲碎自己曾经的发言,他以不容置疑的反问语气收束句子。

“你要逃开么?从猎手变成我的猎物?”

“猎物……?”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只是角色不同罢了。”

将掌心尽数包裹的温度消散了。他张开手,用指节的力气将我被他控制的手指一根根分开,伸开手指穿过其间,然后强硬地扣住。

“总得有一方来当那个冲动的人。”他说。

下方,绿意浮动的山林间传来遥远的哨声。

沾染上鹅黄色颜料的手指,抛却顾虑,挟卷着冲动地交扣。

直到最后,瞄准镜也没能派上用场。

我们显而易见地拖累了队伍。

……我就快要被他说服了。只差一点,我就要被说服了。

我深吸一口气。

“可是……日吉总是不告诉我她的事。”

“什么?”

“我是说,沙罗的事。”

“……”

神色变得复杂,他略微移开视线,沉默稍许。

“……她退部了。”

“什么……”

“在我拒绝她之后。她一连几天没有参加部活,也联系不到人。”

我张开嘴,想至少说些什么。然而,他只是自己接了下去。

“……然后就是你能想到的事。退部申请。只交给了部长。”

“她……”

“我们之后的团体比赛,参赛选手名单上还有她的名字。说实话很麻烦。所以,前面几天的假期,我作为副部长一直在忙这件事,也往学校跑了几趟。”

“……可是,我不明白。”

“什么?”

“我以为,日吉一直不愿意告诉我的原因……就是不打算拒绝她。”

“……”

交扣着的双手,脉搏一刻不息地鼓动。用力地触按着我的手背,他的指尖泛起黄白色。我将视线移向那盛着难以形容的情绪的浅褐色眸子。

“……那个时候,我不想给你留下太多希望,但也不想对你撒谎。”

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透过晾干七八分程度的刘海间隙,他稍微垂向旁侧的眼眸这样告诉我。

我沉默了片刻。

“她一定很难过……我想。”

不仅是她——我明白,实际上,他也一样多少品尝着痛苦。如果没有我的冲动,本来事情不该往如此方向发展的。

“所以呢,你打算怎样?因为这件事而产生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和负罪感?”

“不,我——”

他比想象中还要更了解我。我一时怔愣住,不知该如何否认。

“这是我的选择,镜见。你没有逃开的理由了。”

“这算是告白吗……?”

“不算。”

他说着,将紧紧扣着我左手的那只手举到眼前。

“这个才算。”他说。

我们坐在足以挡住身体的岩石背后,两支彩弹枪倚靠其上。

遥远的哨声在空气中消散已久,那是宣告第二局比赛结束的信号。

远远地,有打破寂静的人声传来。

“日吉——!镜见桑——!在哪里——?”

那是熟悉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迟早会有人因为我们缺席过久而来寻找,我暂时顾不上其他,想要站起身来回应。

“——等等。”

暂时松开我的手,他拽住我的袖子阻止,随后摸到倚靠在岩石上的其中一支彩弹枪,警惕地抱在怀中。

“……他会上来的。等他上来。”他说。

他是不是还没有意识到?“比赛已经结束”这件事。

他刚才的注意力……都去哪里了?

放弃了拿枪的想法,我对他此刻表现出的纯粹模样感到新奇,于是暂时抑制住提醒他的念头,和他一起等待那个声音的靠近。

“镜见桑——在吗?日吉——?”

果然如他所言,仍在呼唤着的、听起来有些焦急的声音渐渐放大了。

我缩起身体,防止被声音的主人在上坡途中发现;他则紧靠着岩石,改换为警觉的战斗姿态。半分视野被他的背影占据,这种视角让人奇妙地体验到了“被保护”的感觉。

“啊……这可糟糕了。”

那个声音确实愈发靠近了。连降低了音量的嘟囔都能被耳道捕捉住,我几乎能想象到声音主人在说这句话时为难的神情。

“啊,向日桑——!这边都找完了,我先往上走试试看——嗯,下面拜托你再找一遍了。”

那声音这样朝下方喊着。就安全距离来说,已经不能让他再靠近了。而就在我想要提醒日吉的时候,像是早有计算似的,他端着枪,起身闪了出去。

——砰啪!

“镜见桑——咦、诶?!”

彩弹发射出去的声音和他的惊呼声交叠在一起。我站起身,那停住脚步的修长身影胸前溅开了海蓝色的水花。

视线中,刚端着枪完成了一记精准射击的日吉仿佛愣了一下。

“日吉——!”

声音的主人看起来有点生气。他银白色的发丝在林间微风中轻轻地颤动着。

“你认真的吗?我连面罩都没戴——很危险,好吗?”

“……等等。”日吉看起来仍有些茫然,“比赛结束了?”

“早就结束了——你刚才都在做什么啊?”

几乎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生气的样子,我在心生惊奇的同时,因场上紧张的形势而忍不住开口。

“确实早就结束了,日吉……”

“镜见桑!你也应该提醒一下他的——”

只因在这种关头开口,我也被他怒火的溅射伤害殃及了。冲他无辜地眨着眼,我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大家都回休息区了,但是没看到日吉和镜见桑。手机也没带着,在这种山里,生怕出了什么事……”

还没有凶上多久,他的语气便渐渐恢复到了平日的柔和,甚至掺上了几分担忧。

“无论如何,先回去吧,大家都很担心的。”

“我知道了。”日吉弯下腰,将两套防护面罩和毛巾捡起来,“走吧,镜见。”

这才想起重拾被抛弃已久的彩弹枪,我带着忐忑瞥了他一眼——毕竟,我们大概要成为这局输得惨烈的罪魁祸首了。

“诶,等一下……日吉。”

出乎意料地,本来已经转过身去开始带路的凤突然停下脚步。

“你刚才,瞄准的难道是心脏吗——?”

他蓦地转回身来,十分愤慨地指着自己左前胸的痕迹。

“那又怎么样?只是游戏而已。”

似乎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意思,日吉直接大方地承认。

“好过分……!”

好恶劣。跟随着凤出口的话语,我悄悄地在心里点评。从中学时开始,他的这一面便多少能被窥见——如今,虽然早已褪去青涩的稚羽,但在那日趋成熟的躯壳深处,某些坏心眼的部分一直都没有变。

这也许是,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直率展露的部分。

……

跟着凤的脚步,我们重新回到低处的休息区。刚走进大家聚集的区域,首先迎上来的便是看起来热得够呛、把防弹背心也脱掉了的早弥加。

“千冬,还有日吉君!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只是跑错路了……那边根本没人会去。”我心虚地撒了一半谎,“我们又不敢乱跑,担心被围攻。”

不过,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比赛结果呢……?”

“我们就是在等你们回来,才能开始算嘛。”她退远一步,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啊,身上好干净……”

确实干净极了——除了手指以外,我没有被任何人击中任何部位,当然,由于中途的脱战,我同时也没有贡献多少击中数就是了。

“咦,日吉。你身上怎么有蓝色?”

好奇地走过来的是向日。他一手叉着腰,诧异地查看日吉防弹背心上醒目的海蓝色颜料。

“……发生了一点意外。”他说。

“意外?难道这种枪还会走火……”

并没有对他的嘟哝作出回应,日吉走到长凳旁,把手上的防护面罩、毛巾以及彩弹枪统统放下。

“而且,对了。”向日继续问道,“你们后来跑到哪里去了?”

“上面。我们往山上走了点。”

他拧开之前没喝完的瓶装绿茶,仰起头喝了几口。接着,将瓶子放到一旁,他朝这边转过脸来。

“手指,有没有好一些?”

“……啊。”

听他这样说,我将左手食指从无意识间又蜷缩成了一团的拳头里伸展开来。与春天相衬的鹅黄色颜料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略微发亮的皮肤,以及扩散到半根手指的茜红色。

他捉起我的左手,放到眼前端详。

“肿起来了。”他说,“是被打中了来着?”

“啊,嗯。只是彩弹而已。我也不知道是谁……”

“回去的路上买点药吧。这种程度应该很快就能好。”

我用来应声的“好”字还在喉咙里没能向外滑,向日充满讶异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你们……怎么回事?”

“看不出来吗,向日桑。”

他改换姿势,将我的手牵住,稍微抬起来示意。

“我们在交往。”

我完全没有得到用来反应的时间。成片的“诶——”之类的惊讶声顷刻间便充斥到这个木棚的边边角角,几乎成了起哄级别,让人顿生羞愤之情。

……说起来,我明明根本没有向他给出过切实的回应吧?

他坦率地展露出来了。那像我一样,偶尔自说自话、完全置别人的反应于不顾的,猫一般的可恶行径。

说不定,他仍旧是那个性急的速攻选手。

……

黄金周过后的第一个周五,由学校女子会组织举办的性犯罪防止讲座如期举行。

成功邀请到了体育学部的教师,出岛很开心,也看起来成竹在胸。但,为了使我花心思拍摄的视频不被浪费,在教师的当场演示之前,会先用那个视频铺垫。她这样告诉我。

作为她——和女子会——的支持者,我到场参加了讲座。

来听讲座的人出乎意料的多,甚至还有不少留学生。我坐在第三排,一边望着出岛走上讲台进行开场陈词、宣读流程、介绍嘉宾,一边尽职地适时鼓掌。

就那样,她提到了我的名字,还伴随着“实地探访”、“特别嘉宾”之类的措辞。投影屏幕上开始播放我剪辑完发给她的视频,从片头标题开始。那是个蹩脚的入场——至少应该选一个更合适的字体的。我想道。

然后就是那些东西了。我在镜头外的开场白,以及那两个人的自我介绍。“啊……是帅哥呢。”教室各处,这样的窃窃私语偶有传来。

说实话,他长得很帅。先前向出岛提到那个“很了解武术的朋友”时,我并没有告诉她,那其实就是去动物园那天她也见过的人。而之后,他们的会面意外取消,这个有些荒唐的事实也就被搁置到了我将视频发送给她的那一刻。

——等等,这不是之前千冬那个很帅的同学吗?

以此作为回复我的第一句话,她的惊讶之情溢于文字。

是为什么呢……?正是在动物园的那天,我竟然才第一次发现,“他长得很帅”这个事实。

想来,大概是他有一群同样长得很帅的朋友的缘故吧。

恍惚间,有我声音出镜的最尴尬部分已经放完了。屏幕上,那两人分开一定距离站立,第一个实例演示正式开始。

桌面上,手机屏幕倏地亮起,社交软件弹出新消息提醒。

——我到了。第二教学楼?

捎带着局促,我抬起头向窗外望去。站在不远处对面教学楼的墙根处,他望着这边,冲我抬了抬手。

那背着帆布包等待的身影与投影屏幕上身穿白色道服的迥异身影,奇妙地同时出现在视野里。

……

讲座主要内容结束后,进入问答环节,我便和出岛使了眼色,提前离开了教室。背着包向他的方向小跑而去,我在他面前站定,省略了问候语。

“我们走吧。”

“我带了车。”他说。

“诶?”

“停在外面了。”

“不会吧?”

“当然不是我的车。”他说,“是我父亲的,先借来用一天。”

“可是,租房事务所那边应该会提供车的。”

“至少送你过去和回家方便些。”

他说着,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又检查了一下那根食指。

“看起来快好了。”

“嗯……从昨天开始几乎不肿了,也不太痛。”

“是黄队的人做的?那个体型的话……”他不知为何思索起来,“排除向日桑,也排除桐山,还有志田。”

“也没必要追究吧?难道打算记仇吗?”

“不,只是这个谜团还没解开,留在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啊。日吉,真的……”

“安藤和北原……原来如此。会是这两个当中的谁呢。”

已然放弃对他毫无必要的思考作出阻拦,我有些好笑地叹气,将注意力移到他执意牵着的手上。

我决定搬家了。今天是女子会讲座举行的日子,也是我向租房事务所预约好看房的日子,同时还是周五——我和他下午都没有课程的日子。

他会率先工作,而我继续升学。已经想好要考哪一所大学的大学院,我打算将新的住址选在那所学校附近,如此既方便联系教授,又省得日后通学麻烦。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用手机漫不经心地来回比较事务所发来的备选房型信息。

事实上,我还是第一次坐他开的车。由于这点的干扰,枯燥的房型示意图无论如何也很难真正进入脑海。我抬起视线望着他的侧颜,而他也仿佛拥有如鹰隼般开阔视野似的很快注意到,于是略微往这边瞥了一眼。

——啊,他今天剃得很干净。无论是下颌轮廓的位置,还是靠近耳朵处、更加难以顾及的位置,都被细心地照顾到,整片区域因而显得光洁清爽。

说起来……他还戴着隐形眼镜吗?

是近视还是远视呢?程度如何?也许说不定,他根本没办法拥有什么“鹰隼般的开阔视野”……?

我还不够了解他。我想。

思绪飞舞的时间内,车窗外景色流动,每拐一次弯便会发生新的变化。随着车体又一次左转,远远地,茸绿的河岸进入视野。

岸滩的浅草样貌已不再熟悉。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长高了许多,现在看起来,野草大约已经是能触到小腿肚的程度了。但,那绿意依然葱茏,并且愈发浓郁,仿佛正努力地从春日迈入初夏。

“啊……”我望着窗外,“原来会经过这里。”

“什么,”他开口,“哪里?”

“这片河岸。之前,我和桦地君在这里做过志愿活动。捡垃圾什么的。”

也并没有给出什么惊讶的话或是附和,他只是隐隐放慢了车速——车窗外的葱郁便也放缓了流淌速度。

“好奇怪。我发烧那天,一直在做关于这片河岸的梦。不断地,反复地。”

这回,我切实地感受到了他转动方向盘靠边、踩下刹车的动静。车辆应声停住,他则转过脸来。

“想下去看看?”

“……诶?”

“特意说这种话,是想下去看看的意思吧?”

他真的很了解我。我吃惊地望着那浅褐色的眼眸。虽然,他明明说过“根本搞不明白我在想什么”之类的话。

我不再迟疑,将包放在座位上,打开车门。

正如方才的目测那般,在河畔行走时,野草恰能没过小腿半分。我往熟悉的方向走着,但这回手上没有垃圾袋和垃圾钳,也没有套袖。只是一步一步高抬着腿走到先前辛勤工作过的桥下区域附近,我停下脚步,抬起视线仰望天空。

我面对着与那天别无二致的天空。纯白的云丝互相织缠,堆积成记忆里夏天的形状。

现在算是夏天的前奏了吗?还是说,我们仍在春天徘徊呢?

说起来,这片河岸附近根本没有樱树。

我后知后觉地回过头。他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却没有向这里移动,而只是倚在车边等待。他抱着臂,将目光远远地投过来,但并不像平时那样显得锋利。

啊,对了。从这个距离看上去,他分明只是个金发男而已。

……那天的他也是这样吗?以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将那种敷衍的毕业寄语递给我的那天?

我抬起腿,在岸草间重新开始移动,朝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行进。

“那种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还没有到他跟前,他的声音便飘了过来。我抬起目光。

“只是去看看有没有垃圾。”

“会相信才奇怪吧,这种理由。”

“不相信也没关系。”

在脱离脚下的最后一片岸草时,我用双腿轻轻发力跳起,像立定跳远那样停在他面前。

“对了,日吉。”

我仰起脸,向他问出埋藏已久的问题。

“凤君告诉我——高中的时候,日吉对他们说的是,早就被我拒绝了……?”

“……”

肉眼可见地,他的脸色忽然僵硬起来。就好像身上的甲胄被我用兵器无情刺穿,他抿着嘴,视线不自然地流转到别处。

“抱歉……突然说这种话。但我不是在捉弄日吉,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我顿了顿,“因为,明明不用撒谎也可以的。我觉得,他们应该会帮日吉保守秘密的才对。”

“……怎么可能。他们会起哄的。”

他保持着将脸侧向一旁的姿势,视线却转回了些许。

“因为实在很烦,所以干脆这样堵上他们的嘴而已。”

“不会吧……?”

“高中男生的事,你怎么会懂。”

“我不能懂吗?”

“……不,你还是不要懂最好。而且,你以后也离别的男生远一点。”

刹那间,时间仿佛倒流了。展现出宛若高中男生的青涩模样,他用拳头挡住嘴,眉头纠结成不自然的形状,视线则再度飘向别处。

望着他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好可惜。日吉现在身上穿的要是学校制服就好了。”

我抬起手,点了点他的T恤。

“高等部的?”他恢复抱臂的姿势,重新望向我。

“中等部的那套——驼色的。”

“那套衣服早就穿不上了吧。”

“啊。难道说,不喜欢那套衣服吗?”

“怎么会。至少比高等部的要好看。”

“诶……这也是共同点。我也一样,其实更喜欢驼色的那套。”

“我不会忘记的。”

“……诶,什么?”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他只是再度开口。

“……我不会忘记,也不会丢下的。所以,放心吧。”

我怔了怔。

他在说着什么咒语吗……?

宛若谜底般的咒语,使我们从这循环着的苦涩春日脱离的咒语。

他穿着普通的短袖衫而非学校春季制服,仿佛刚从初夏的轨道下车,正在我面前收束着落樱飘零的春天。

也许此时此刻,我们终于能够得到了。

对下一个春天心怀期待的理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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