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同时开口,又在同一时候沉默。
路璟淮率先张嘴:“公主,我愿意的。”
江媣蹲下身子,路璟淮先一步拦下,他微微蹙眉,语气不容置疑。
“地上脏。”
他们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江媣抚下他的手,手心温热,路璟淮身形一顿。
趁着此间隙,江媣终于蹲下,裙摆浸透了积水,变得沉甸,可江媣毫不在意,她只定定盯着路璟淮,继续询问上一个问题。
“为何要这样做?你比我更清楚,假传圣意是……”
大不敬。
是要斩首的。
“你怎能将自己安危置于……”死地。
“可我赌对了。”路璟淮眉间松散,毫无俱色,好似江媣口中犯事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不相关的人。
“公主,我于陛下尚且是个有用之人,他不会轻易杀我。”路璟淮说得笃定,余光注意到江媣白皙的手背上出现了一点尘土,仿佛白花染上了淤泥。
他从怀里拿出干净的锦帕,牵起她纤细的手替她擦去泥沙,神情认真又虔诚。
江媣有一种错觉,仿佛她才是君主,而面前归顺的男人,是独属于她的臣子。
只听她,只认她。
“况且,我不愿公主陷入两难的境地。”
路璟淮眼中的笑意更甚:“我那时听到消息,一心只想帮公主。其余的事我没想过。”
“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话尾带上少许落寞。
江媣不由得失笑:“不该是我难过吗?”
路璟淮笑了笑,没接话。油伞边上接连落下重重的雨滴,天际好似展开了洪水,全部倾斜而出。
把这百年的泪与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
道尽了世间苦愁,人间悲欢。
“媣媣?”皇上和袁老一出来就撞见这副场景,皇上的眉梢添上冷意,语气胆寒,明显还未消气,“你为何在这?”
听到皇上的声音,江媣转头,措不及防对上皇上审视的目光:“父皇……”
“怎么没人拦着二公主?”皇上震怒,周围的侍卫和公公齐刷刷下跪,嘴里嗫嚅着。
“陛下恕罪。”
可没一人上前。
皇上蹙起眉头,面色寒冷,周身的冷意较先前更甚。
突然肩膀处被人拍了拍,他偏头,是袁老提醒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周身的寒气。
自从皇后崩逝,他变得更加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仿佛他的情绪从此不再受他掌控。
要不是有路璟淮和袁老,江顺年的计谋恐怕早就得逞了。
想到这,皇上的面容稍许缓和,看着路璟淮的身影仿若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先皇不同意这门亲事。是他在门外跪了一整晚才换回来的。
记忆里年少的自己的身影逐渐和面前罚跪在雨中的路璟淮融合起来。
同样是为了心爱的人。
皇上抬头看了尚在下暴雨的天,殿外的石路上布满了积水,背过身冷声道:“都跟朕进来。”
路璟淮和江媣一愣,路璟淮率先站起来,膝盖处已经打湿一片,他自然接过江媣手中的油伞,小心地把江媣拉起来。
皇上全部看在眼里。
到了门栏,收起油伞后,皇上又开口。
“你们两个换身衣服再进来,别弄脏了朕的宫殿。”
说完,他甩了甩衣袖,走进乾清宫最里面。
等江媣换好衣裳,再次回到乾清宫时,路璟淮已经在了。
路璟淮好似尚未发现她的出现,侧对着她,露出高挺的鼻梁,嗓音清冽:“臣带人闯进豫王府后,里面没有豫王妃的身影。”
“豫王虽对外说王妃病重,可府里没有一点草药的痕迹。”路璟淮目光冷冽,“臣在书房翻到一张郊外的地契,当场带人去搜了。”
“郊外的庄子空无一人。后来,在禹州的山脚下发现了豫王妃。”路璟淮顿了顿,看见江媣走到他身侧,“但她失忆了。”
“路过的村民说,捡到她时便已经失忆了。”
“是吗。”皇上的神情晦暗不明,他低估了江顺年对豫王妃的情感。
他这般蛇蝎的人,竟也会至死护着另一个人。
着实令他想不到。
“陛下,豫王妃是否要继续……”
皇上见过豫王妃几面,的确是个纯真的姑娘,看不出一点心机,平日里也只好施粥,宛若菩萨济世。
只是这样的人竟然能困住江顺年吗?
或者说,江顺年做的事,她当真一点不知情吗?
皇上迟疑半晌,终是换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罢了。”
他从不喜欢牵累无辜,一人犯错一人当。
既然江顺年已经身死,这件事他就不该追究到其他人身上。
他看人一向很准,那姑娘天性善良,绝不是可以装出来的。
况且,也已经失忆了。
“派人好好盯着,若有出格的举措,斩立决,不必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