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宫内,佛音肃肃。
灯火晦暗,长道幽深。赵景珩一袭素袍行至佛堂外,袍角拂过青砖,没有半分犹豫,挥袍一跪。
“母妃——”他扬声,额抵冷砖,“儿子来请罪了。”
佛音未歇,门扉紧闭,廊下无人应声。
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踉跄,一步重一步轻,伴着喘息。还不待来人赶至近前,便听得一声疾呼:“三郎!快些起来!”
赵景珩没有回头。
来人正是户部侍郎韦兆。
韦兆喘息未定,额上已沁出薄汗。他生来清俊,不过比赵景珩年长五岁,却已鬓角生华发——又可惜幼年落下的腿疾,让他走快了便要喘上许久。此时不过离了几十步,已累得脸色惨白。
“三郎,”他压低声音,手上用了些力,“快起来,地上凉——”
赵景珩仍不抬头,只攥住他的袖口,那力道紧得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小舅舅,”他抬眸,眼底有血丝,声音却压得极低,“你帮我求求母妃。”
韦兆心头一叹,他正要再劝,目光却无意间掠过跪在后侧的阿简——那侍从双手捧着托盘,跪得纹丝不动,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托盘里,满满十根舌头。
血肉模糊。
韦兆瞳仁一缩,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
“三郎,”他缓缓道,“你母妃气的,难道只是因为那首童谣吗?”
赵景珩攥着他袖口的手一僵,随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涌上浓烈的阴鸷。
“前日皇后宫宴,那些命妇专在母妃经过的长廊下嚼舌。那首童谣,我耗费多少心思,明明都快按下去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瘆人。
“我要不了皇后的舌头,要不了诰命贵妇的舌头——难道那些命似蝼蚁之人的舌头,我都割不下来了吗?”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佛堂门,轻声道:“他们扰母妃清修,母妃生我的气——我自然该为她出气的。”
韦兆看着这个外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佛音还在传颂,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他看着那托盘中血肉模糊的十根舌头,又看着赵景珩那双阴鸷的眼睛,忽然想起这孩子幼时可爱可怜的模样——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韦兆松开扶着他的手,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三郎,你割再多的舌头,佛堂那扇门,也不会开的。”
赵景珩眼睫一颤。
“此局,冲的是我们韦家。韦家若折在此处,你便是无援之将,往后朝堂之上,再无人替你说话。”韦兆语声低缓,像在为他拆解一局棋,“你母妃闭门不出,是为避世,不是弃你。可你若在这节骨眼上闹大——那童谣里的话,便坐实了一半。童谣这东西,越压越真。你不动,它过几日便没人再提,可你一动,它便活了。”
赵景珩抬眸,执拗道:“可童谣意指明显,若我不压下,难保会传出更污糟的话,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母妃卷入这样腌臜的局里。”
韦兆听到此话,竟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景珩眼中愤恨淡漠越来越深:“可宋玉禾此人,更是油盐不进——李庸他不理会,七郎他也不见,谁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
韦兆轻轻摇了摇头——果然牵扯到姐姐的事,他就糊涂了。
“三郎,你把宋玉禾此人想的太简单了些。”他缓缓踱了一步,那条跛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语声却平稳,“宋玉禾不见人,恰恰说明他想要的,我们给不了。”
赵景珩蹙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不信宋玉禾能如此超脱,只要知道他想要的,我哪里给不了他!”
韦兆却微微摇头道:“他想要的,能给的从来不是韦家,也不是高家——他等的,是陛下的态度。”
眼见赵景珩一时的顿住,韦兆轻声道:“案子查到这一步,他手上捏着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他不急着交,是因为他想知道的,是陛下想看到什么。”
赵景珩怔住:“所以……”
“所以,三郎,”韦兆轻轻按上他的肩,那力道温和,却沉甸甸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猜宋玉禾想要什么,而是让他看到,韦家能给的,恰好是陛下想看的。”
赵景珩垂下眼,良久,低声道:“那便是……弃卒保车?”
“你以为这样的局里,高家为何不落井下石?”
赵景珩紧紧蹙眉:“东海盐场李庸可是他高准手下的人,这些年,我们韦家虽然在其中有所动作,难道他们倚仗军盐贪墨来私充家库的事就能放过?若真有这一天,两家都有折损!”
韦兆见他如此心思,只是淡漠:“两家折损,无法避免。但是他们还未落井下石,也是因为十二年前的旧事高家从未听闻,但童谣一出,他们哪里猜不出?他们静观其变,就是为了——”
他不再多言,赵景珩却都已明白——这些时候,他担心母妃,因此都忘了这其中关节……
韦兆给阿简使了个眼色,一起将愣住的赵景珩扶了起来,轻声道:“你莫忘了,这首童谣,暗指十二年前,此时此案比起往年旧事,若真要牵连起来,那后果自然与贪墨下场不一样的。”
赵景珩陡然一颤:“可那件事,我们韦家所为皆是为了父皇的大业,如今重提,弃卒保车就是过河拆桥!我们韦家,不该为此付出代价啊。”
韦兆没有挣开他的手,只垂眸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五岁的外甥,目光里有怜惜,也有一丝极淡的疲惫——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三郎果然还是对他的父皇心存念想,也是,谁能不倚仗父亲呢?
他顿了顿,望向那扇仍在传诵佛音的紧闭门扉:“三郎,有些事,不是你我闭口不提,便能真地过去。宋玉禾查了十五日——从盐场到漕运,从账册到人证,甚至这个流入东京的童谣……若是这童谣与他有关,那他能查不到十二年前真相?”
赵景珩瞳仁一缩。
“那他还敢——”
“他敢与不敢,做与不做,我与他素无往来,揣摩不透。”韦兆打断他,语声温和,却有不容置疑的分量,“可我想,若宋玉禾是个聪明人,若他真查到十二年前——那他自会掂量,如何呈报才不至于把自己折进去。”
他顿了顿,看着外甥的眼睛,一字一顿。
“而我们,也要思量清楚,如何保你在这场局里全身而退。”
此话沉重,几乎敲得赵景珩心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侧头看了阿简一眼。那侍从会意,默默退后几步,守在廊口。
赵景珩避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压得愈发低:“所以,宋玉禾不见七郎,不见李庸,他把所有人都晾着。这说明,他谁也不想依附。他只等着……”
韦兆颔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等你父皇召见。”
赵景珩怔在原地,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无论是谁,都要等待父皇的一句话!
“那……”赵景珩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如果,父皇不再需要韦家,也……不再需要我这个儿子,那此局,就是我韦氏一族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