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了一晚上,窗外那两棵光秃秃的树跟着来回颤,影子落在窗帘上,像怪兽生出的四肢,又像马上要扼住人喉咙的藤蔓。陈慕予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里自己是连环杀人犯,刑满释放的那一天,满大街的人都冲她吐口水扔菜叶,而冯言和陈庆国早背着她搬了家。
变成孤儿的陈慕予流亡到了另一座城,城里正在举行祭祀神灵的庆典。她跟随着人群一直向前走,也想靠拜神来赎罪。不知道谁发现她原本是个杀人犯,于是她被众人推搡着到了角落,铺天盖地的谩骂声如潮涌至。
一道刺眼的金光闪过,像天堂被捅破个窟窿,最善良的大天使因此而落入凡间。肖煜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是那么干净又美好。众人在慌乱之中下跪,双手合十,虔诚祷告。唯有陈慕予一人突兀地站在那里,她背负的过去实在太沉重,局促到不知应当如何顶礼膜拜。
而肖煜微笑着穿过人群走向陈慕予,开口说:“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然后他拥抱了她。
池梁秋真的送了早餐过来。
早八点,陈慕予被n个电话吵醒后下床去见他,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就被塞进一个馒头,一丁点馅儿都没有的百分之百无添加纯白面馒头。寒风瑟瑟,她裹着毛毯面无表情地嚼了几口后差点没被噎死,那一句“你是不是恨我”到底也没问出来。
池梁秋得意地拿出一瓶水让她喝口顺顺,还好意思问:“惊喜不?感动不?哥对你好不?”
陈慕予猛拍几口胸前促进消化:“你还想问什么,我招,我都招。”
“什么意思?”池梁秋不明所以,晃了晃手里的水,“看我多贴心啊,连这都想到了。”
陈慕予恨不得戳他脑门:“你就不能多想一步吗?你就不能买带馅儿的东西吗?”
池梁秋瞪大眼睛,像听见什么新鲜事儿似的。
“而且,这才八点。”
“是啊,这都八点了。”
池梁秋打小就有晨练习惯,他世界里的八点钟基本上等同于正常人类世界的十一点。
陈慕予悲从中来,擦擦眼泪吸一下要被冻出来的鼻涕:“行了行了,你先找个地方等我,我换好衣服再出来找你。”
池梁秋摆摆手,白色塑料袋在寒风中沙沙作响,余下的一个馒头散发着邪恶的气息:“不用了。我还要给肖煜送早餐呢。”
十五分钟后,陈慕予接到了肖煜的电话。
“你知道吗。”肖煜微笑着说,“他给我连打了五个电话,我以为是什么要紧事,特意和导师学长请假出去……”
“嘴里就被塞了个馒头?”
“有一种被探监的感觉。”
“理解。他先来的女子监狱。”
“真不知道他未来老婆得什么样。”
“释伽牟尼转世吧。”
两人一起笑了笑。
“那我先挂了啊,一会儿先去图书馆还书,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四点开班会。”陈慕予习惯性地把要做的事情汇报一遍。
“课程表发我一份。班会几点结束?一起吃饭吗?”肖煜不经意地问,希望她依然可以依照惯性地回答。
对面沉默了几秒:“大概五点那样子,那就一起吧。”
“好。”
“彼此相爱是小概率事件。”陈慕菡离婚以后如此评价汪唯谌,“温柔的近义词是冷漠。他是离开任何人都能自然运转的机器,他的一颦一笑都是事先写进程序里的。小予,我有的时候很好奇他动情是什么样子。”
在不太相熟的堂姐倾诉心事的时刻,陈慕予选择低下头,默默盯着手里的那罐啤酒。
此时此刻,汪唯谌黑色大衣的一角飞快从陈慕予眼前路过,她和所有人一样起身低头问好,对新班主任表示出应有的尊敬。她思绪翻涌着,想起陈家上下都很满意这个女婿,说他不管是哪一方面都无可挑剔。她听见汪唯谌说“坐下吧”,用一贯柔和的语气。她抬起头,有点发愣的视线和他的撞在一起。
他的下颚线比照片里面看着还要锋利。
她的心脏又开始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