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信任除自己之外的陌生人。
那么,赌一把。
“你看一下细节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稍后律师会提供正式版本。”黎星辰说,“池梁秋,请你成为我合法的伴侣。”
广场上的毕业典礼已结束。陈慕予和肖煜逆着人流走到主席台前,只见夏芊妍捧着没送出去的向日葵和蒋迟保持一段距离,他身边站着一个打扮很可爱的女孩子。
远远看着,竟有种诡异的平静感。
担心夏芊妍动手杀人的陈慕予拽着肖煜在人群中快速穿梭,见到两人后,蒋迟拉着那个女生的胳膊,介绍说:“这是我妹妹,蒋意。”
陈慕予疑惑地问:“亲妹妹?”
“是亲妹妹。”蒋意比蒋迟矮了一大截,看起来也就一五八左右,站在他身边更显娇小。她有些害羞地说,“我想给我哥一个惊喜,所以直接跑过来了。”
五个人站在那儿面面相觑,没有人接下一句话。就这样保持缄默了好一会儿,陈慕予开口说:“这样啊,那你,那你……”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要说什么,于是推了推夏芊妍,暗示对方打圆场。怎料夏芊妍眼神空洞,把花塞到蒋迟怀里,没什么灵魂地说:“学长,那我先回去了。毕业快乐。”
“我和她一起回去。”陈慕予反应很快,跟着说了一句,“学长毕业快乐。”
乔迁饭局肉眼可见地告吹。
夏芊妍以奥运会竞走第一名的速度回了寝室,回来之后就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陈慕予悄悄把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小饼干放在她床头挂篮里,希望她及时补充能量。
从下午到晚上,夏芊妍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陈慕予一直在床上看书,天渐渐暗了下来,她打算下床开灯。这时,她听到夏芊妍带着哭腔的声音:“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啊?”
自从回G城以后,夏芊妍和家人陆续争执过几次。夏万屿见过几次妹妹追着蒋迟示好的样子,夏家虽然不指望女儿商业联姻给家里创收,对她这个男朋友也是颇有微词。夏芊妍屡次据理力争,好说歹说才稍微挽回一点蒋迟的形象。
陈慕予上了夏芊妍的床,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蒋迟不发朋友圈也就算了。如果不是蒋意忽然出现,我甚至不知道他有妹妹。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划在他的未来里呢?那我辛辛苦苦规划我们的生活又算什么!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只能他决定我听从,为什么我的声音对他来说那么微不足道?”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陈慕予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她猜蒋迟应该无法坦然向女朋友讲自己的家庭,也无法和家里聊夏芊妍的生活环境。灰姑娘的童话是建立在女性为弱者的基础上,没有人会觉得奇怪。贫穷女孩被富贵王子保护有什么错,如果人人都认为被保护是女性的使命。作为现实世界里的男版灰姑娘,他难以启齿的话太多。
于是陈慕予安静听着夏芊妍说的话,直到她哭累了渐渐睡过去。陈慕予给人盖好被子,正要下床的时候,夏芊妍的手机开始震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电话:“学长,是我。”
蒋迟说:“她怎么样?”
陈慕予如实相告:“哭过,睡着了,想分手。”
蒋迟沉默片刻:“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没到时候。”
陈慕予叹了口气,觉得棘手,也觉得即使点出他们矛盾的根源又能怎样呢,到头来还是要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她说:“我会照顾好她的,别担心,晚安。”
客厅的沙发太小,蒋迟需要蜷缩着才能躺下。主卧的蒋意已经睡着了,他把手机解锁又关掉,和夏芊妍的聊天停留在今早,她说已经拉来了另一对情侣帮忙大扫除,并且预祝他工作顺利。他当时在忙着校对毕业典礼的发言稿,没回复。
夏芊妍转身走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是想拉住她的,或者是之后追上去也好。只是蒋意的出现又一次证明了那个命题:人类始终无法互相理解,爱情什么也不能解决。
蒋意的机票是打工攒的钱。至于为什么如此重要的场合只有她一个人出席,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把生活开支放在了首要位置,近乎上千的机票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品。
像这样的问题如果被夏芊妍知道,她的处理方式就是悄悄买机票送给他的父母。他的家庭太过典型。柔弱没有主见的母亲,主动辍学为了他能好好读书的妹妹,和沉默寡言且大男子主义的父亲,没读过书,一辈子埋头在土地里。对于这段明显不门当户对的感情,他们会一致认为他想入赘。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有丧失话语权的可能,蒋迟闭上眼睛,似乎已经想到了父亲暴跳如雷的画面。
从小到大,蒋迟都在心无旁骛地努力。他明白自己背负的责任与命运,不屑于给无关的人事物一点关注。他是人类世界里的异类。他不理解有些行为需要解释,有些意图需要说明。
原来拉着一个陌生人进入自己的世界,居然要面对这么多麻烦。
程序报错有迹可循,学业上的勤奋有最终结果,唯有这抽象的主题,似乎永远无解。
蒋迟终于点开和夏芊妍的对话框。只是还没想好说什么,就看见她说:“咱俩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