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谢大人,沈大哥和陆昭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了?”
谢晦明面色凝重,指尖重重落在京城舆图的一角,“应该在这,刑部尚书王朗的私邸。最深处的地牢,由他蓄养的死士日夜看守。”
“我...…我有个主意可以与他们取得联系!”苏小荷虽然怯生生的,还是急切地上前半步,
“我可以混在给侍郎府送菜的人混进去,然后找一身婢女衣服换上,内院那么多婢女,我混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
因为她看到,随着自己每说出的一个字,谢晦明的眉头就锁紧一分,最终在额间刻下深重的沟壑。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不赞同与深深的忧虑。
苏小荷忐忑地望向谢晦明,“谢大人,您看...…这个法子能行吗?”
有点怪自己多嘴了。
谢晦明沉默片刻,指节在舆图上敲出沉闷声响,“这个计策尚可。”
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温和,“能想到利用婢女身份作掩护,已是难得。”
苏小荷猛地抬头,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原以为会听到训诫或是更周密的安排,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接的肯定。
要知道,谢晦明在应天府出了名的严厉,得他一句肯定简直难于登天。
苏小荷还没从惊喜中反映过来,又见谢晦明抬起眼,眸光在灯盏下颤颤,“但我忧心你的安危。”
“我的安危?”苏小荷怔住,尚未品出话中深意,就听见陈实自告奋勇地说,
“我愿意陪小荷同去!”
陈实甚至是上前一步表决心。
话音刚落,却忽觉后颈发凉,谢晦明扫来的眼神竟带着锦衣卫审犯人才有的寒意,惊得他生生把后续的豪言壮语咽了回去。
“既然你要去,总得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谢晦明突然并指如电直取陈实咽喉,在将触未触时化指为掌,轻拍在陈实的肩井穴上。
陈实被震得连退三步,揉着发麻的肩膀苦笑,“谢大人,我们是去当密探,又不是要闯府硬拼...…”
闻言,谢晦明好似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轻咳一声,拿出两件粗布衣服,交给苏小荷一件,另一件扔给陈实。
他看看外面阴黑的天色,“时辰差不多了,你们去侍郎府后门等着。”
最后又叮嘱道,“万事小心。”
陈实简单换上衣服,却总感觉今晚的谢大人哪里奇奇怪怪的。
苏小荷老实接过那套靛蓝粗布衣裙。在屏风后换装时,她将捕快服仔细叠好塞进包袱,发间银簪也换成木钗。
“走吧。”她系好腰间布带,朝陈实点头。
两人借着黎明前的夜色悄然离去,青石路上只留下两串渐远的脚步声。
值房支摘窗后,谢晦明直到那抹靛色消失在长街尽头,才将掌中捏得温热的簪花收入袖中。
那是苏小荷刚才换衣时,从发间不慎落下的。
五更天,浓雾未散。
苏小荷和陈实跟着送菜农妇跨进王府角门。
“分头找。”陈实在庖厨卸货时低语,他拎起两扇猪肉往后院去,肥油在青石板上滴出蜿蜒记号。
苏小荷脱下外面粗布衣袍,里面的婢女衣服露了出来。她捧着菜筐穿过月洞门。
当苏小荷绕过后院一座嶙峋的太湖石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
“那个婢女,你过来,把这食盒送到西厢房去。”
苏小荷心头一紧,立即垂首福身,刻意压低了嗓音,“是。”
她伸手接过食盒,正欲离开,那声音突然带着几分惊疑喝道,“苏小荷?!”
苏小荷没想到在王朗府邸竟这么背得遇到了她相熟的人。
她猛地抬头,只见眼前站着个身着石榴红缠枝莲纹杭绸褙子的年轻女子,领口缀着珍珠纽扣,月华裙上金线绣的蝶恋花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竟是柳钉儿。
她发间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月珰,腕上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通身气派竟比寻常官家小姐还要贵气三分。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满脸惊诧。
苏小荷急忙抓住柳钉儿的手腕,眼中慢慢变成惊喜,“钉儿,你怎么也在这儿?谢大人早就派你来了?”
她喜出望外,“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沈大哥他们被关在哪儿吗?”
柳钉儿声音冷得像冰,“我知道。”
“那快带我去!”苏小荷急切地往前一步。
“我为什么要带你去?”柳钉儿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拿出绢帕,慢条斯理擦擦被苏小荷抓过的手。
苏小荷急切地又想去抓她的衣袖,这次却被柳钉儿巧妙避开,
“为什么?我们同为应天府的小吏,难道不是谢大人派人来的?”
“应天府?谢大人!”柳钉儿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般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笑声戛然而止,她目光骤冷如冰,“我把应天府当自己的衙门,应天府可曾拿我当自己人?他们不过觉得我是一介女流,不配和他们一样在府衙当值,就连你,也被说成身染霉运之人。”
苏小荷连连分辨,“我,沈大哥,陆大哥,陈大哥,还有谢大人,肯定是把你当自己人的!”
这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
尤其谢大人三个字,尤为扎耳。
柳钉儿本来冷漠的眸底燃起怒火,“自己人?那你今日冒险潜入这龙潭虎穴,可是专程来向我这个‘自己人’炫耀,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了谢大人。”
“我没有!”苏小荷脱口而出,脸上写满震惊,仿佛听到了比沈砚书要被献祭更荒谬的消息。
柳钉儿被她激烈的反应怔住,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
她逼近一步,冷笑像淬了冰,锐利的目光似要将苏小荷看穿,“苏小荷,你有没有那些心思,你自己心知肚明!”
“我真的没有!你信我!”苏小荷急得声音都带了颤意,眼圈瞬间红了,
“谢大人是我们的上官,我对他只有敬畏,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有……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呵。”柳钉儿高傲地扬起下巴,打断她的辩解。
她语气轻蔑,带着几分自嘲,“你也不必跟我解释这些。我也并非非他谢晦明不可。实话不怕告诉你,我留在王府,不过是想攀附个有权势的人物,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往上爬罢了。至于这个人是谢大人、王大人、孙大人还是钱大人……”
她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袖,“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