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艳阳天,吉日迎新娘。
媒婆说,九月初九,适合出嫁。
我记着第一次出嫁那日,是个难得的大好天儿。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来到我家,大红花轿停在破屋前,可想,那是我爹娘活在世上最有脸面的一天。
可不是吗,谁能想到泥塑的破落屋里飞出个难得美娇娘,待我长成之日,十里八村前来说媒的丑媒婆将我家的门坎都快踏破了。
不得不承认,有时,美貌确是上天给的大好事。
几家有头脸的人家争来争去,抢破了头,最后我被许给城里徐家的少爷做第五房小妾,几筐子彩礼砸下来,爹娘把我送上花轿,而我的嫁妆,是摞在箱子上的两捆儿炊饼。
花轿晃晃悠悠,颠得我胃火烧心,那时我尚不知,一个穷苦人家出来的漂亮姑娘,是没有资格如此志得意满,沾沾自喜的。
这摇晃不稳的花轿,已预示了我以后飘摇的人生。
只是当时,大红盖头下的新嫁娘,无视心中对未来的憧憬与恐惧,只知道欢欢喜喜,从一个家去到另一个家。
可是,怎么就完事了?这就完了?没有拜堂,没有敬茶,也没有挑盖头。
我就这样蒙着红布,恍恍惚惚地任人领着,领到了这里。
我躺在一个盒子大小的厢房,一直等到后半夜。屋里没有小厮,没有丫鬟,甚至没有人,没有一点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我慌得掀开盖头,才发现屋子小得我几乎动弹不得,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人来?
不是有钱人家吗?怎的小妾要住这么紧巴?
我有点后悔了,从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想回家的心,虽然我在家时住的地方和这里也没差什么,可是,不行啊!
假如我都嫁人了还是住这么委屈,那我嫁人干什么?难道我就是天生甘愿给人当小妾的下贱坯子吗?
这不对吧,我拼命挣扎,可是无人理会,我渐渐明白自己在何处,那种窒息憋闷的感觉直到现在都是我的心病。
最后,我晕了过去,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后来柴老二说:“你说有没有可能,当时你是憋晕了呢。”
有可能,很有可能。但我觉得这里面气晕的考量更大。
因我晕倒之前隐隐约约听见两个女人对话,其中一人说:“真是可怜这小老五,还没见着她什么模样呢。可怜她年纪轻轻,就得进棺材给人陪葬,啧啧。”
另一人说:“可怜她做什么?长得再美,还不是个贪财的小门破落户,这些下贱坯子就这穷德行,给咱们老爷子陪葬,还得算她有福气呢!”
这两个贱女人,我气的牙痒痒,只恨不能掀翻这棺材板板,若我有本事出去,不把你们俩一脑袋胎毛拔光,就算老娘平生好手艺都折没了!
不对,不止你们俩,你们徐家,上上下下,欺婚霸女,都是那命该着的小鬼路子,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们!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娘绝不甘心放过你们!
没想到再醒来时,天光大亮,我从棺材板里爬出来,身下是挖好的死人坑,身旁是徐家老不死的葬身坑。
我立在那里,一时没琢磨过来,自己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正愣神中,远处传来脚步声,可想是昨晚拉我来的徐家人,一颗石子不知从何而来,弹到我身上,打得十分痛。
然后我听到那个人的声音,那个足够让我铭记一生的人说。
“当新娘当傻了,还不快走。”
我逃了,头也不回,逃回了家。
那时,尚没有机会看清他的脸,十分遗憾,却不知日后该如何报恩了。我三丫一向有恩必报的,他救了我,将我从死人坑中拉出,抢回我半条命,此生,我都感激他。
又是一年九月天,唢呐震天欢喜山。
第二次出嫁,是我自己寻的人家,因我已无处可去,无家可回,这个家不认我,这爹娘也不认我。
上天将老娘生的如此美貌,我不该辜负,这次,我给自己选了个有钱的阔老爷。
阔老爷正是不惑之年,与我相差二十岁,他肚腹饱满如水球,素日爱戴一顶瓜皮帽,牵着他的小狼犬上街溜达。
拜堂那天,阔老爷新娶的第三十八房小妾大闹了一场,可想我又一次没拜上堂,被人草草领回了房。
当晚洞房花烛,老娘已存满豁出去的心思,等待着阔老爷,却没成想,等来了两名粗壮的家丁。
我被捆着跪在三十几房小妾面前,她们不由分说,上来打掉我的钗环,抓花我的脸,甚至逼我喝下半壶秽物,最后,削掉了我左手半根小指。
我有一双十分漂亮的手指,如今不是十全十美了。
我有一张美艳如花的俏脸,如今枯萎了。
我有一副宁折不屈的灵魂,骗你的,我根本没有。
从前不愁嫁人的三丫,如今很愁了,因我的一切美好都被人夺走,穷啊,穷成这样拥有什么不是罪过。
不得不承认,有时,美貌确然算不得什么大好事。
老娘想了几天几夜,想不出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心中大为郁结,人活着,不都为个盼头吗?盼头没了,精气神儿就该干了。
隔天我难得吃个肚饱滚圆,上山找了棵歪脖子树,打算一脖子吊在这里了断,却意外的,又遇见那个人。
当时树枝微颤,白绸子如水蛇一般,缠在我肩膀上,有人走过来,凑近了看我翻白眼。
“你就这么想死吗?”
他摇摇头,一剑划开了白绫,动作干净利落,身手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