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或是另一个极端:炽热的疯狂。
祭司停下脚步,与身披黑铠、手执利刃的剑士对峙。
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巨龙的嘶鸣。声音飘渺不定,也许来自另一个时空——至少在沃珐罕已经没有龙了,也许纯属幻觉。而在龙鸣响起的同时,剑士抡起武器,向恶灵发起了空前迅猛的攻击。
祭司没有后退,任由即时召出的元素护盾在雷霆一击下碎裂,在侧身闪躲的同时低声念动咒语,数根冰矛在空中形成一个倾斜的扇面,朝凶悍的“黑影”射去。黑影躲开了大半,剩下的几根并未命中要害,冰矛锋利的尖端在撞上铠甲的瞬间碎裂开来,顿时冰碴四溅,又被祭司发动的火墙术汽化得无影无踪。
分明身着厚重铠甲,剑士的移动却疾如闪电,挥剑劈砍的力度极大。如果说先前与触手的交锋是策略性的试探、精准计算的“外科手术”,那么,此刻狂风骤雨般倾泻的重剑攻击,就是不计后果的破坏、野兽般的冲撞与撕咬。铠甲里的人已经丧失了理智,又像是带有兽性的铠甲反过来控制了铠甲里的人。
然而,面对这样的攻击,祭司并未完全落于下风。倒不如说他也在不断地观察和试探,逐步摸清对手的底细。
“Isnalme vi jesna——”
常规的平静术没有奏效,也算是意料之中。在地面放出的冰冻陷阱倒是起了一些作用,流动的冰如蚂蟥般紧紧攀附着腿甲,拦下了剑士的脚步,差点就将他冻在原地。头盔底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腿上猛一发力,冰壳应声碎裂,一簇簇蓝紫色的闪电束又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
闪电束同样只短暂地起到了迟滞作用,剑士甚至没有踉跄半步,便继续向他的猎物砍去。不知是铠甲具有超乎寻常的抗性,还是它隔绝了人的知觉,好让自己成为一台无拘无束的战争机器。
游魂祭司——现在看来,称之为“术士”恐怕更合适——则开始循序渐进地提升魔法的强度和攻击性。火色的剑光与无形的风刃激烈相撞,交替割开“费克伦娅之泪”造成的黑烟。从头顶降下的雷暴险些击中黑甲剑士,最后打在红土上,顿时将那一小块地面烧得焦黑。
“熔岩”离攻击目标最近时,几乎就要点着祭司的衣角。然而,他突然一改先前趋于保守的小范围移动策略,在身侧凭空打开一道传送门,刹那间便到了剑士身后,一并闪现的还有本应被净化之火焚烧殆尽的触手。
挥动战斧的风声还没传到耳边,剑士就迅速转过身来,一剑正中试图偷袭的重甲行尸。随取随用的武器兼肉盾一声不吭倒在地上。剑士一脚踩上行尸的躯干,将锈迹斑斑的铠甲连同内里的烂肉一并踏碎。他左手一把抓住触手的末端,正要把触手另一端的“大家伙”向自己这边扯来。
按理说,这具倒下的行尸理应和其他同类一样化回腐臭的脓水,但此刻的情况大不相同:被再次“杀死”的“尸体”身下,从创口处冒出的黑泥顺着特定的纹路迅速蔓延,在地面形成一个三尺见方的圆形法阵。
不只是这一个法阵——以它为中心,与之距离相等、一同构成正方形的四个点上,又出现了形状大小相同而纹样各异的四个法阵,并加上外圈构成一个更大的法阵。在能量力场的作用下,就像滚烫石板上蒸腾的热气,按特定形式组合起来的几何纹样与古文字也在诡谲的暗红色灵光中出现小小的畸变。
法阵成形的瞬间,扭曲四溢的元素之力顿时从它的中心与四角奔涌而出,在祭司的控制下化作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住了那具暴走的黑色铠甲。
而这一次,无论使出多大的力气,剑士都没能挣开,硬是僵在原处动弹不得,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祭司抬起头,面向几百年来从未放晴的黯淡低矮的天空,无声地用贤者时期的古语言吟诵简短但足够强大的咒文:“Argwan Jyah。”
然后,火雨降了下来。
恢复意识的康诺特仰躺在陷坑中央,大脑还是一片空白,直到通身的剧痛强行唤回他的理智。
镀了层火的石块就像一颗颗陨石。那层铠甲终是在火焰风暴压倒性的不断攻击下瓦解,不仅灼伤了他的手和脸,还砸断了一条腿骨,肋骨肯定也折了几根,光是呼吸就疼得打颤。被血糊住的眼睛也一时半会没法睁开。上次受这种苦还得追溯到百余年前的西塔河战争。
看来自己的“杀手锏”还是没能斗过在此处盘踞了六百余年的恶灵。但他并不是没有这样的预期。现在,即使明显感觉到有谁在靠近,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康诺特艰难地动了动自己麻木的双手,确定“熔岩”还握在自己的掌中。“老伙计……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滚烫的空气大概也灼伤了气管。康诺特好不容易抬起左手,把蒙着面的大块方帕扯开,放任空气涌进口鼻,又就着那块脏兮兮的布随手抹去脸上的血污。
他知道祭司就站在他跟前,正居高临下“审视”着这个可怜的败者。
康诺特能感觉到元素的力量正在凝结——冰矛成形时发出的冻结之声某种意义上相当悦耳。瞄准的应该是心脏,却在半途中戛然而止。他强撑着睁开眼睛,视野仍是眩晕时的模糊状态,只能等待色块边缘的线条一点点清晰。
“和那时相比,你变弱了。”祭司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康诺特的大脑中响起。
剑士不由得心头一震。
而当视线聚焦到足以看清对方的脸时,他完全愣住了:火焰风暴掀起的气浪扯开了游魂祭司黑袍上的兜帽,露出一头黯淡的、会让人联想到火与血的红发。
康诺特终于想起这个熟悉的声音到底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