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我在桑兹亚也有眼线。那可是帝国的附庸,又出过吸血鬼叛乱这样的事,多上点心是应该的。”安涅克放下酒杯,将果盘拖到自己跟前,开始剥起葡萄。他没带手套,动作间可以看见手背和掌心处陈旧的贯穿伤痕。“很可惜,你的做法只能帮助自己看得见、够得着的十几号人。绝大多数人日子照旧,就像你说的——永远在受苦的纤夫。”
康诺特坦然承认:“是的,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只能帮自己帮得了的人,很有限,但那至少能让心里好受些。硬要说的话,和真正强大的力量相比,我们都是软弱无力的,就算达成共识的国王们也未必能阻止一场战争,更别提我这种无名之辈。”
安涅克的回答意味深长:“不。只要在某些紧要关头作出正确的决定,哪怕在当时只涉及寥寥几人,也许终会改变无数人乃至整个国家的命运——当然,是往好的方向。”
“你又在和我打哑谜了。”
“可这已经是明示了呀?”他故作无辜地眨眨眼。“我是说,就算你再讨厌王公贵族和他们的破事,然而现实就是:有时你不得不替他们把自己的手弄脏,好让无辜百姓免遭更大的祸患。”
“——以维护你效忠的君主的统治。”
“至少结果是好的。”
康诺特一时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也许吧。”他不会当着安涅克的面质疑瑞格二世,一个公认的明君也没什么好指摘的,除了让某位大臣心甘情愿地替自己干脏活这一点。“所以为什么非得是我?我看起来干劲很足吗?”
“你正在为罗西娜工作,和她的交易未了,又曾经和梅利妲共事,自己也很强,这就足够了。”
“梅利妲已经死了有些年头了吧。她是个不错的术士,就是和所有人都处不好关系,尤其是自己的同行。”
安涅克轻蔑地笑了笑,用粗棉布擦净手上的葡萄汁液:“术士嘛,不都那样。但她至少为帝国做过贡献,比她那群想靠挑动战争谋利的同行好多了。事实上,我应付术士花的时间和应付普通人的差不多。”
“安涅克,那些术士毕竟不是普通人。他们更危险,但某种意义上也更单纯。”
“我还以为你不会那么天真。现在这些术士已经有了金钱和声望,控制了相当的知识和人脉,甚至有了组织,将来就有可能打起权力的主意。无论是对人性还是兽性,最好都不要抱太大希望。”
康诺特从侯爵尖锐的批判中抓住了某些细节:“你在暗示帝国的统治受到了威胁。”
安涅克马上否认:“不,我可没这么说。”他将手彻底擦干净,扭过上半身把窗关紧。“不扯那些闲篇了。十二年前,梅利妲来到加弗兰,和我们当时的首席宫廷术士阿祖尔一起,解除了一个孩子身上的诅咒。米格则为调集配制魔药所需的稀有材料出了不少力。那个孩子由此重获新生——本应如此。”
“——然而梅利妲死了,阿祖尔前几年已经归隐山林。至于米格,天知道。”
“是的。我们都以为问题解决了,直到那个诅咒在已经长大的孩子身上再度显现。她神志清醒,外表看起来依旧正常,但她的生命正在枯萎,肢体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我离开耶卡洛的时候,她已经不能行走了,如果情况恶化的速度和她年幼时相同,再过两个月,她恐怕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好在宫廷术士们设法扼制了恶化的速度,但也只是‘扼制’而已,他们只能做到这一步。并不致命,对吧?然而这种诅咒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要一点点蚕食她的生命。”
康诺特“啧”了一声。在他听说或亲眼见过的诅咒里,很少出现这样卷土重来的案例:“当年的解咒方式存在问题?”
安涅克眉头微皱:“不……那个诅咒比较特殊。我们的宫廷术士给出过明确判断:它是先于受诅咒者存在的‘先天伴生物’,只能被压制,而无法被彻底移除。只要不复发且没有后遗症,就可以当作彻底痊愈,所以我们一度以为已经万事大吉。”
“诅咒复发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近,一个月前。再加上停战协定到期后可能爆发的种种冲突,我的密探不明不白地被人谋杀,米格的异常动向……所有事情搅合到了一块,这才叫我忙得不可开交。说实话,我都怀疑是有人在故意分散注意力。”
康诺特叹了口气:“如此看来,虽然希望不大,但接下来必须去找阿祖尔了——如果不打算求助术士议会的话。”
或许是为了确保相对于同行的优势,术士圈子向来有“配方自守”的潜规则,以至于每一份用于解除诅咒的魔药都成了难以复制的孤品。而旧疾复发的受害者对既有治疗方法通常存在被动的“路径依赖”,若无法找到当年的术士们,问题几近无解。
安涅克苦笑道:“我已经派出手下调查阿祖尔留下的几个隐居处坐标,可以先等回音。但他狡猾得很,估计不太好找。至于术士议会,他们不可能帮这个忙,我也不信任他们。不过只要通过你,就还有机会再从罗西娜等人那儿撬出点消息。”
虽说帝国和公国的统治者或许会在领土与战略动机方面相互猜忌,但在对术士议会的态度上,双方倒是达成了不能明说的共识。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告诉我被诅咒的孩子到底是谁。”
安涅克终于坐正了身子。他沉默片刻,双手在桌面交叠:“你大概也猜得差不多了。她就是加弗兰帝国的皇女,西尔莎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