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汀没有说话。
不过无论他作不作答、作何回答,康诺特的计划都是一样的:“之后应该会有一桩交易。如果顺利,你将离开这座监狱,以术士的方式帮忙救一个人,安涅克会和你谈条件。顺带一提,蛇山学院的旧址也在帝国境内,而它散失的遗产有一部分就在耶卡洛,我会想办法帮你得到它们。”
安涅克就在门外看着,康诺特不能以这样的姿势说太多。于是,他捞过长剑挂回背上,单方面向赫尔汀告别:“我会再来看你的。”
他转过身,向门口的安涅克走去,却突然听见赫尔汀吐出一个熟悉的词汇:“避难所。”
“……什么?”剑士停下脚步,一脸困惑地转过头去。
“三百年前……你和你的同伴穿过的那个传送门,应该通向避难所。”
离开旧狱后,康诺特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半天。他本想去找知情人士丘帕院长问个究竟,却被告知丘帕一直在宫中待命——他的魔法与医学知识对缓解西尔莎公主的病情至关重要,哪怕只是减轻她的痛苦。他在耶卡洛闲逛了好一阵,打听到不少有用或无用的消息,最后还是回到了那处生机与萧条并存的庄园。
硬要说的话,侯爵府邸里也没有什么消磨时间的乐子。那些书本康诺特眼下是没法静心品读了,要钓鱼还得到白湖边上。他干脆叫来乔希,说顺着安涅克指导过的几招,再教一点实用又美观,甚至能在宴会上表演的剑术。
他曾在篝火前看女战士让剑光在飞舞的发辫间流淌,她的战友们就着烈酒和琴声起哄,用刀鞘和树桩敲打战鼓的节拍,也见过老兵出现在贵族和富商的宴会上,穿着陈旧的军装表演同样的刀舞,以赢得观众高高在上的赞叹与家人半月的饭食。或许在刀面的反光照进眼中的刹那,他会想起战争中逝去的故人。
“你转身太快了,剑锋还没有移动到头,再转过来时它的走势太靠内,可能会划伤自己。”康诺特站在葡萄藤下,专注地盯着金发少年的动作,时不时指点两句。
乔希眨了眨眼睛,尝试修改自己的动作:“——这样?”
康诺特空手比划了一下:“不,应该这么做。没错,试着默数几个拍子,‘嗒——嗒嗒——嗒’,就像跳舞一样。”
看着与西尔莎年龄相仿的乔希活蹦乱跳的模样,康诺特又不由得替那位未曾谋面的命运多舛的皇女感到遗憾。当然,乔希也有过并依旧有着自己的苦恼,只是属于他的巨大磨难尚未浮出水面。但愿它永远不会上浮。
说来伊赛尔王子虽然只比乔希年长几岁,但大概成年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台阶之一,又或是因为帝国和公国的体量以及对应的潜在压力不可同日而语,皇子显得相当成熟。听说他将皇家禁卫军管理得相当好,在贵族当中也有一些人脉。如果格伦维娜地区再次爆发冲突,想必正是伊赛尔作为公认的帝国继承人建功立业、赢得关键声望的最好时机。
不过,西尔莎公主的诅咒在这个节骨眼上复发,未免有些太巧了。鉴于自己与各种风波互相吸引的前科,康诺特不太敢想象这一次的事件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而让赫尔汀介入其中,又将把这摊浑水搅动成什么模样呢?只愿这不会让术士更加讨厌自己,以至于将与他相关的秘密藏得更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康诺特眼神放空,思绪再次飘回首都另一头的旧狱。
对一个带着镣铐的术士动粗,甚至扭打起来,说出去简直让人笑话。但康诺特又觉得不能把赫尔汀当普通术士看待:他记得借由崔罗的眼睛所见的情形,那时的赫尔汀挂在腰间的,不是起装饰作用或仪式性的佩剑,而是实实在在的骑兵马刀。
就算不成为术士,他恐怕也会在另一条战线上以身殉国吧?可要是那样,后世大概不会有谁特意记住赫尔汀·弗列沙维叶这么一个人,或是以另一种方式记载他的死去,而康诺特更不可能与他产生任何交集,许多故事也将发展出截然不同的轨迹。
不对,难道自己该为这件事庆幸吗?以自我的利益为中心评价另一个人命运的可能性,难道不是一种自私与傲慢?
来自内心的声音令康诺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就连乔希都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停下练习,好奇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他去见了从海上扛回来那个家伙,”莫莱不快地撇撇嘴,“他身上有吸血鬼的气味。”
乔希轻轻“哦”了一声,伸出手在康诺特面前挥了一下,嘴里念叨着:“该不会被施了什么魔法吧?侯爵应该把那位术士看得很严啊。”
康诺特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敷衍道:“我没事,就是在等一个消息。”
好在康诺特没有等太久。
紧迫的形势推着瑞格二世接受足够激进的建议,包括让一个不知根底、情感上仍停留在六百年前、很可能对帝国抱有敌意的危险术士提供帮助,想必他们对己方提出的条件有着足够的自信。
尽管安涅克不肯承认,但康诺特不难从中看出一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一收到安涅克的消息,康诺特马上赶到了旧狱。狱卒将异国骑士直接带到了地牢底层,安涅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使了个眼色,典狱长犹犹豫豫地将钥匙交到康诺特手里。
于是,康诺特推开门,往站在房间中央的赫尔汀走去。他握着冰冷的阻魔金镣铐外环将赫尔汀的手抬起,小心翼翼地避免直接碰到对方的皮肤——术士也许不喜欢这样。钥匙正要伸进锁孔,却听见赫尔汀说:“不用了。”
只见镣铐衔接处火光一闪,那是被精准控制的火焰,极度的高温竟将几枚细长的螺丝直接烧化。被强行解开的镣铐砸在地毯上,发出几声闷响。
“善意地提醒一句,若想借助工具彻底控制术士,外用不如内服。”赫尔汀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康诺特听见狱卒和典狱长倒吸了一口凉气,安涅克反而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仿佛阻魔金和束缚法阵的失效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真给你灌猛药,这具身体恐怕就得报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