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高纯度贮魔水晶矿石……嗯,呈平缓起伏的圆弧状波纹。无实物载体的小型注灵傀儡……也一样,但波纹边缘运动幅度更大,规律性不强。机械构装体,元素傀儡残骸,吸血鬼内脏标本……没有反应。对了,还有魔法装置。传送门的符文钥匙在哪来着……哇!”
“怎么啦,亚伦?”丘帕从摞成小山的书堆后探出头,关切地望向正帮他记录魔法装置实验效果的学生。
年轻人涨红了本就发红的脸:“没、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明明只是个小的传送门,黑晶粉末就动得厉害,还是以前没见过的多角星放射状——反应太剧烈了,我还以为要炸了呢。”
丘帕笑着站起身,摇晃干瘦的身躯挤过错落的书架与器皿柜,快步走到爱徒身边,又欣喜又骄傲地捧起全沃珐罕独一无二的听潮仪:“不会的,这是工匠特制的玻璃,也就比海西的硬水晶差点儿。嗯,看来它对传送术的反应比元素魔法要大得多,这倒也和空间魔法对能量场的影响程度相匹配。但太灵敏了也不好,还得调整一下导液的成分……”
由于忙着料理学院的行政事务,丘帕一时腾不开手亲自测试刚研制出的装置,只得让他最看重的学生代劳。
彼时的亚伦·瓦加斯才十八岁,资质不错而资历尚浅,虽说没法在山堡、列格尼韦等盛产优秀术士的地方排上号,但在加弗兰帝国学院的年青一代当中,他已经算是最优秀的了。若假以时日,很有希望成为丘帕院长在理论研究领域的接班人。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丘帕记得,那时亚伦还感叹道:“您的研究太重要了。这样一来,就算帝国没有听潮者,我们也能办到原先只有听潮者能干的事!”
而丘帕却发出了与喜悦截然相反的叹息:“也许吧……不只是听潮者,术士也并非不可替代,这就是‘技术’的可能性。说不定我们的后继者还会制造出足以毁灭自己的鸠占鹊巢的怪物……”
那时的得意和担忧都已成往事。几年后占领了大半个沃珐罕的寒冬里,扎在背风山坳的营帐中,丘帕再次看到了亚伦口中听潮仪“以为要炸开”的模样。
当他回过神时,丘帕发现自己已经揣着听潮仪冲出了帐篷,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只是转着圈扯着嗓子慌乱地大喊:“快!有入侵者闯进来了!陛下有危险!”泛着黑光的矿石粉末仍在剧烈跳动,撕扯出不规则的形状,仿佛随时可能撞开那透亮的半球形玻璃容器。
多亏了丘帕那几声高亢的警告,刺客甫一踏出传送门,还没走几步就被一把按倒在地。距离最近的哨兵也舍身而上,夺走刺客身上的匕首与短弩,扔到对方无论怎么伸长手臂也碰不着的地方。
轮岗后本在休息的侍卫也都被惊醒,迅速抄起武器鱼贯而出。他们定睛一看,发现在第一时间制住杀手的,又是那位名叫康诺特的桑兹亚骑士。
有士兵举起了剑,正要杀死意图行刺的入侵者,康诺特却头也不抬地制止了这样的行动:“先留个活口,待会好问话。”钢铁般的手掌牢牢按在刺客后颈处,叫他动弹不得。剑士的神态是疲倦的,行动却极其冷静。
一名军官蹲了下来,掀起刺客的兜帽,将额上浮起的轮形烙印指给康诺特看:“惩戒营的杀手没有舌头,他们不会开口的。”
康诺特皱起眉:“怎么又是他们……”
掩护乔希等人逃离耶卡洛时,柳兹曾经提到这些被抹去人格的特殊兵器。从罪孽深重至无可救药的重刑犯,到无需思考只需挥剑的死士,若以生存为第一要义,这已是极度的宽厚。尽管“重生”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物尽其用的绝路——他们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撕裂空间的传送门已经关闭,只留下一点魔法的残迹在空中漂浮,丘帕手中的听潮仪也复归平静。学者回过神,又慌乱地嚷道:“对了,弗列沙维叶大师!快把他请来——”
自己也未脱困倦的康诺特只想让丘帕安静下来:“赫尔汀还睡着呢,求您让他歇会儿吧。”
“诶?”
就在这时,被制服的刺客又挣扎起来,被黑衣包裹的身躯不自然地抽动着。可康诺特还没怎么用力,手底的挣扎就已停止,并在短暂僵直后迅速瘫软下来。
“什么?!”康诺特一愣,赶忙扯下挡住刺客口鼻的面罩,只见那被摘去舌头的口腔里已填满发黑的污血,正不住地渗到雪地上,颈上也没了脉搏。
军官盯着刺客的尸体,眼里满是愤怒:“艾达夫人也太狂妄了,竟敢把杀手直接派到营地里。”
康诺特却摇了摇头:“这不合理。毒药见效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动手。”比起行刺,倒像在丢弃一件垃圾——康诺特知道这样的比喻很难听,但这的确是闪过他脑海的第一个感想。“……一定有别的目的,下命令的人多半不打算真的进行刺杀。”
听到这个推断,丘帕心里莫名凉了半截:若真是如此,他预警行刺的“将功折罪”的价值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这一变故造成的喧哗也将瑞格二世本人唤了出来。近侍走到披着军官冬袍的皇帝身边,低声向他说明事情的经过,而康诺特已经开始着手寻找线索。
一通熟练的翻找之后,他从刺客身穿的黑色皮甲底下摸出了一封信,看也没看便直接递给了瑞格二世。
劳尔将军见状,赶忙制止道:“陛下!小心上面有毒。”
“不会。”瑞格二世摆了摆手,示意军士们尽快散去——要么入帐休息,要么返回自己的岗位——火光错落的空地上只留下寥寥几人和刺客的尸体。
他展开信纸,飞快扫过用军队暗语书写的潦草字句,又转手将信递给了劳尔:“这个送信的法子真是别出心裁,看来她也有不得不避开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