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此刻,来自四面八方的战报暂时无法送到瑞格二世跟前。
出发没多久,赫尔汀就钻出车厢,坐到了“车夫”康诺特身边。
康诺特头也没回地问道:“安涅克怎么样了?”
“没醒,皇帝正在检查伤势。”从语气就能听出来,赫尔汀对车厢里的两人毫无兴趣。“反正死不了,你不用替他们操这个心。比起这个,我有些事想问你。”
“说吧。”
“能熟练使用传送术、和术士议会关系匪浅、很可能不是人类的女术士,你认识多少?”
康诺特挥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又马上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我大概知道那是谁,也知道你想干什么。但话说在前头,正巧我跟她也有笔账要算,而且按先来后到,你得往后稍稍,所以这件事交给我就行。不过第三条是怎么回事?”
赫尔汀没继续追问女术士的名字,只是坦诚地回答:“我分明打中了那个术士,单从出血量看,她必死无疑。然而她不仅没死,还利用某种力量偏转了死魂长矛的轨迹,甚至带着理应由我掌握的资产逃之夭夭。她显然不是普通的‘活人’。”
“吸血鬼?”
“难说。”
康诺特转头看了赫尔汀一眼:“刚才那支车队本来就是往桑兹亚公国去的。如果和你交手的术士真是那个女人,贝默女大公的处境就很微妙了。”
赫尔汀对当今沃珐罕的国际局势知之甚少,但还记得康诺特提起过的一些名字和事件:“你的‘原雇主’?”
“是的。从明面上看,她是伊赛尔王子和术士议会的盟友。但在那之前,女大公又默许我把乔希带到皇帝的控制范围内,这很难不解读出另外一层意思。”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女大公的权力可能已经被架空,一场远不如夏厅之乱血腥,但同样凶险的政变或许也发生在了灰岩城,只是范围更小,也更不为人所知。正是受到这样的胁迫,她才不得不成为这场注定失败的叛乱的同谋。
而将乔沙利亚王子送到帝国,既是为了保护他,又是以献上人质、自证清白的方式实现隐晦的效忠,给伊斯普拉家族乃至桑兹亚公国留一条后路。
当然,这也只是康诺特的猜测。比起上述阴谋,他更关心乔希背后的其他秘密,而赫尔汀说不定能帮上忙:“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那孩子身上的力量不太稳定,但平日里不见失控,反倒在紧要关头救了他几次。他自己怕归怕,却也没有逃避的打算。”
赫尔汀抱起手臂,指尖轻敲上臂处的浅灰色刺绣:“既然和黑域扯上了关系,那就不可能是‘安全’的。如果生来就是如此,他的诞生本身就有问题。”
“女大公应该还隐瞒了一些事情,但她多半不会说,我也不确定是否还能见到她。至于乔希……我们能直接通过他辨明那些异状的由来吗?至少弄清楚该回避哪些诱因。还有性情突变的状况,我对这个很在意。”
“也不是不行……但你不会喜欢那种方式。”
“很危险?”
“以普遍标准来看,是的。”
“那就算了,我们日后再想别的办法。”康诺特收了一下缰绳,好让马车跑得更稳些。“先不说这个,聊点轻松的吧:事成之后,我们五五分账如何?四六也行,我四你六,我都好久没这么大方了。”
赫尔汀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反问:“你在说什么?”
康诺特笑了:“当然是从皇帝陛下与他的忠诚卫士那里要多少报酬了。又是和曾经的雇主翻脸,又是替新主顾救完这个救那个,我总不能打白工吧。我在公国的那个‘家’还不知道回不回得去,是得多要些补偿。”
趁前路平坦笔直,他又看了赫尔汀一眼:“我知道皇帝向你许诺了丰厚的回报。但在那之外——就当我市侩庸俗吧——总有些更现实的东西需要考虑。”
赫尔汀对此不以为然:“我不是那种收钱办事、随便出卖自己知识和能力的术士。”
“我只想说如果你需要这方面的建议和帮助,我随时恭候。对了,”康诺特话锋一转,“你身后有个水壶,就搭在‘熔岩’旁边,麻烦递一下。刚才话太密,讲得我都渴了。”
几秒过去了,康诺特没等到一句不屑的“你自己拿”,也没等到那个凹了一块的铜水壶。他转过头去,却见赫尔汀仍在前室与车厢之间的平台上摸索着,动作与盲人别无二致。
他愣住了:“你的喜鹊呢?”
赫尔汀终于找到了那个水壶,随即将它反手抛进康诺特怀中:“现在用不着。”
向来唯恐失去视野的术士竟在赶路途中收起了注灵傀儡,这是康诺特想不到的。就算前无堵截后无追兵,也很难想象赫尔汀会放任自己置身于空荡荡的一片黑暗。
——他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我只是……不喜欢这个时候的景象。”赫尔汀又说。
康诺特心中一震,下意识抬头眺望道路之上的更远处:视线尽头是再寻常不过的日落,只要不是阴雨天气,沃珐罕中北部的傍晚大抵都是这幅模样。今天如此,昨天如此,六个世纪前亦是如此,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与对自然恒常本质的慨叹构成了耐人寻味的两极。
“光是看着那轮疲惫的太阳就让我感到痛苦,仿佛一切都在重复,一切都不曾改变。”
“你累了,”康诺特轻声说,“进去歇一会儿吧。”
赫尔汀拒绝得相当干脆:“我不想跟那两家伙共处一室。”
康诺特也就没再劝他,毕竟有人坐在身边,对消除他的孤独感大有助益。
但没过多久,赫尔汀竟就这么坐着睡了过去,身体随马车颠簸不时晃动,直看得康诺特心惊肉跳,却只能暗自抱怨:“怎么跟乔希一个德性!人家好歹是要避嫌,你这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