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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独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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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战报所反映的形势变化,眼下威胁更大的其实是那些旗帜——前者会影响指挥官,后者却足以影响所有长了眼睛的士兵:除了军团和各层级战团的标志,多到超乎礼仪规范的红底紫边金狮旗正屹立在远处的营区和阵地上。为了赶制这些旗帜,后勤官调用了所有可能资源,所以不难发现至少一半旗帜的“紫边”是用颜色不正的布匹缝制出来的。

可即使有虚张声势之嫌,在身处战场的士兵看来,“真正的皇帝”瑞格二世就在前线。对其中一方而言,这是最好的鼓舞;对于另一方,这便是警告和震慑。而当号角与战鼓响起,开战的命令将成为压垮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赛尔放下望远镜,将残酷的冲锋与反冲锋留在视野之外。

这场战役已没有胜算,再打下去只会继续削弱禁卫军的实力。伊赛尔已做好打算:让大部队继续向西北收缩,只留下建制不全的部分战团与雇佣兵殿后,为主力争取时间。

他沿着盘旋的石阶拾级而下,一直走到哨塔底部。围成半圈的军官们对他跪拜,抑或是对他身上的皇帝铠甲跪拜,随后依军礼拄剑而立,并以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角度垂首。

这样的场面已经无法让“伊赛尔皇帝”感到骄傲了。

伊赛尔一直认为,那些围绕在父亲身旁、将战争本身视作赏赐的将领们,眼里只有令他不齿的愚忠的狂热。然而现在看来,立于自己身前的这群年轻军官甚至更糟——本应奉献给虚妄和平的热忱正在被迷惘所取代,如果放着不管,随时可能自相厮打起来。

军官们依次向他汇报各自部队的状况,不过就算是兑过水的消息也好不到哪去。伊赛尔看似认真地听着,并不自觉地模仿父亲听取战报时可能露出的表情,可他纷乱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冗长的汇报一结束,他就挥手屏退众人,等待某些“真正有价值”的密报。

他派去向各领贵族征收粮食与兵源的信使已经回来了。不出伊赛尔所料,那些曾许诺过鼎力相助的投机者们正在转为敷衍和观望,就像神殿尖顶上过于敏锐的风向标。

“封邑内民心不稳,仍需要一定数量的征召兵维持局面,故而暂时无法以人力增援……他们是这么说的。”下属小心翼翼地揣摩君主的神色,但这种消息实在没法再修饰些什么,“梅里森亲王、格拉米尔女公爵和纳雷公爵都承诺会继续提供资金支持,平原八领的领主们也做出了相同的表示。”

伊赛尔想要怒吼:国库都在我手里,我们缺的又不是钱!

片刻沉默后,他说:“那就告诉他们,一旦战败,这群贵族一个个都得被清算到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尽管他不可能再从这些贵族身上榨出多少东西。

“……是,陛下。”

下一个进来见他的,是术士议会的新晋成员佩鲁什。这名戴着灰面具的青年几天前才到,据说是为了代替先前离开的那名女术士。不过就算隔着面具,佩鲁什的心思要比之前露出面容的女人好琢磨多了,想必佩鲁什也不乏自己只是被发配来殿后的自觉。

“罗西娜女士已提前抵达公国,并托我向您致意。”青年毕恭毕敬地向伊赛尔行礼,把在千里镜中听到的客套话照原样复述了一遍,看来术士常见的倨傲和孤僻尚未将这年轻人的“社交常识”侵蚀干净。“车队在常春走廊中段遭到拦截,她只得独自脱身。”

伊赛尔隔着铠甲抚摸了一下女术士送给他的“礼物”。据说那是片龙鳞,珍奇至极,她自己也只留着一片,但他不在乎。

“她没事就好,”伊赛尔毫无感情地应付道,“我的手下已经发现了其他人的尸体。”

那条为阴谋而生的看门狗应该已经带着寄生腐灵回到了瑞格二世身边,自己果然猜对了——大概。但伊赛尔的心情并未好转多少,他知道计划最终失败的可能性远大于成功。他低头把弄着棋盘上的闲子,又抬起眼:“还有什么事吗?”

佩鲁什连忙回答:“他们说陛下想和人对弈,我正好会一点。”

伊赛尔动了动前臂,将棋盘上的残局扫开:“那就来一局吧。你打算让我多少步?”

佩鲁什冷汗都快下来了,只好紧张地干笑道:“不……在下棋力低弱,怎敢给您让棋,反而得斗胆请您让我几招呢。”

新皇帝的性情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刚发出对弈的邀请,转头又说“你可以走了”,还不许旁人再打扰自己。术士悻悻而去,只留伊赛尔独自一人对着新摆好的棋盘发呆。

伊赛尔其实并不喜欢下棋,这大概是他和安涅克少有的共同点。但瑞格二世精于此道,而且时常带他下更复杂的战棋。

父与子的对弈中,伊赛尔没有全输,但总是赢得狼狈。他既想速胜,又想将己方损失降到最低,于是时常调动另有一套用法的第三方棋子,好让自己的纸面实力看起来更强大一些,无论被放进棋盘的是他国使节、边境对峙事件,还是价格昂贵的佣兵大队。

规则当然允许伊赛尔这么做——这可是战棋,打法和成本都在其次,唯有“胜利点”的存亡能决定最终的赢家。

但每次瑞格二世都会皱着眉头提醒他,依靠那些“心怀鬼胎的合谋者”不是长久之计。

“父皇,这只是一盘游戏,”伊赛尔为自己争辩,“我知道棋子和现实的区别。”

“所以要铭记这种区别,即便是在下棋的时候。”说罢,瑞格二世又继续采取他惯常的套路,只依靠己方原始布局、于均衡中谋夺优势,将伊赛尔的棋子一步步绞杀殆尽。

彼时输棋的伊赛尔有些生气,但也不敢发作,只是嘟哝着甩出一个问题:“对您来说,战争到底意味着什么?”

皇帝平静地注视着终将从自己手中接过权杖的长子:“战争不是全部,但不可或缺。”

——您总是这样。傲慢,执拗,不懂人心。

回忆之外的伊赛尔掀翻了棋盘。

他站起身,跨过翻倒的棋盘和还在弹跳的棋子,走向静立在塔外待命的侍从。无数字眼在他脑海中游移,最终凝结成一封将对峙直接推向终局的战书。比起剑与棋,伊赛尔更喜欢笔,但这三者总是纠缠不休。

皇位、权力、刻在血缘之中的诅咒,这些其实都已经不再重要,他也已经腻味了。现在,他只想和父亲做个了断。

白湖,那里将是一切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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